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61章 一個活人的葬禮(3)

  「做好準備了嗎?」林懷恩找到了跗骨之咒在丘腦里的位置,看向邱霜遲,「跗骨之咒發作的時候就類似溺水,有我在旁邊你不要擔心會有生命危險,只要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幻覺,堅定意志就可以。」

  面色潮紅的邱霜遲點了點頭,「我做好準備了。」

  「我會讓過程儘量快一些。」

  「沒關係。」邱霜遲說,「爸爸能扛住,我也可以。」

  林懷恩笑了一下,稍稍擰大了一些蓮蓬頭的水花,熱水和水蒸氣能有利於舒緩緊繃的神經,這能降低邱霜遲跗骨之咒發作時的痛苦。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雨又開始下了起來。

  水聲太大了,大到像是白噪音填滿了整個空間,大到林懷恩和邱霜遲連彼此的呼吸都聽不不清楚。

  溫熱的水從邱霜遲頭頂灌下來,順著髮絲貼著後頸流過背脊。很快溺水的感覺就涌了上來,一種強力的窒息感堵塞了她的口腔、鼻腔和大腦。她抓緊了什麼東西,像是抓緊了救命的繩索,手腕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指節泛著一層被熱水燙出的粉色。

  「不要害怕,一切都是幻覺.……」林懷恩溫柔地低聲說,「這不過是死亡在欺騙你的大腦。」

  邱霜遲瞪大了眼睛,瞳孔出現了散大,像是對光失去了反應。但她的雙唇張著,如同在費力的吞咽,身體也在掙扎,就跟溺水了一模一樣。她面色發青,手背和手臂上的青筋也凸了起來,整個身體在痙攣。

  「你會跳舞嗎?」林懷恩一邊小心翼翼的在激盪的腦波中,磨掉藏在丘腦深處的「跗骨之咒」,一邊溫柔的安撫陷入了死亡幻覺的邱霜遲,他沒有等她回答,就輕聲說道,「如果沒有人教你跳舞,我教你。」

  邱霜遲沒有回答,她的身體做出了反應。他說不清那算順從,還是算某種介於恍惚和放棄之間的狀態。只覺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高聳的曲線貼著他的胸膛,呼吸的起伏通過阻隔傳過來,像潮水拍岸。

  「就當是雨中舞.……」他將邱霜遲的手掌攥進自己的掌心,她的指腹居然是冰涼的,但也可能是他的手過熱,很快邱霜遲手心的溫度就被他的溫度覆蓋過去了,那種溫度隔著薄薄一層水膜貼上來,反而有一種怪異的清晰。

  大概是把他當成了救生圈,邱霜遲將他的手抓更緊,並且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似乎溫熱的水花變無比冰涼。就像是她的身體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如同一件借來的東西,此刻正被對面的男子認領回去。

  這一刻,水花把輪廓揉很輕,她感覺靈魂在痛苦的水裡浮蕩開來,沒有重量似的,像一團正在散去的雲。但怪的是這種痛苦並沒有那麼撕心裂肺,反而有種將體內的一切都排空的感覺,一切都變輕盈,林懷恩的每一個動作都像夢中的舞蹈,而她變柔軟,順從,被需要,被完成。

  鎖骨窩裡那一小汪積水已經和其他的水連在一起了,她分不出哪一部分還屬於自己。也許界限本身就沒有那麼要緊。

  她開始覺呼吸不太夠用,胸腔里有一種被輕輕按住的感覺。可出的她並不害怕,也不恐懼。可能是因為知道這一切都是幻覺,也可能是因為她知道林懷恩就在身邊。於是這原本應該是瀕臨死亡的感覺,演變成了一種舒緩的、被慢慢裹緊的過程。每一下都踩在節拍上,不快一步,也不慢一步。她甚至覺,如果真的想喊,也許是可以喊出聲的,於是她發出了聲音,只不過那個聲音有氣無力,似乎在中途就消散在雨水裡,像嘴裡呵出的一口白汽。

  他開始帶著她移動,邁步,旋轉,他的左手牽引著她的左手腕抬起來,舉到和肩膀齊平的位置,右臂從她身後環過腰,手掌扣在她另一側的胯骨上。他往左傾,她的身體就往左偏,像一棵被風壓彎的樹。

  水簾被他們攔腰截斷,飛濺的方向改了,水珠砸在玻璃上的噼啪聲忽左忽右。

  「低頭。」

  他把手掌抵在她後頸上,托著她金色的發。邱霜遲的身體幾乎就這樣柔軟的倒了下去,就像是柔韌的柳條。只不過一切動作,都是在他的操控之下,扶在腰肢上的手,抵住她膝蓋的腿。很快他就將她託了起來,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一株開花的水草。

  邱霜遲的雙眸翻著,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微微張開來呼吸,淋浴房裡蒸汽太濃了,呼吸變成了一種需要用力的動作,讓她的面容顯有種特的窒息感。

  「睜開眼睛。」他命令道。

  邱霜遲照做了,完全是下意識的睜開了眼帘,那對藍色的瞳孔里有一盞頂燈被水膜折射過後產生的光斑,細碎的,像沉在湖水底部的石子。

  「腰再往後一點。」

  她的腰身向後彎,臀線貼上他的大腿。這個角度讓她的脖子完全暴露出來,潔白修長,就像是垂死天鵝的脖頸。這動作仿佛是在說她放棄了掙扎,將所有的脆弱都袒露給他看,將一切交給他操控。

  林懷恩的拇指沿著流淌下來的水逆著向上,從她胸骨上窩慢慢往上推,經過喉嚨下方那個柔軟的凹陷,停在下巴的正中央。他的動作輕柔而沉浸,就像是在調試一件樂器,也許是大提琴,又或者中提琴。他每一根手指的按壓都在校正某個音準,而她的身體很配合地發出那些震顫,悶悶的、聽不見的、只通過骨傳導被他自己接收到的震顫。

  這個時候,那小小的紅色的跗骨之咒,幾乎快要被磨完了。而邱霜遲也到了即將崩潰的邊緣。他的左手扣著她的後頸,右手放在她後腰的凹陷處,十指微微用力,把她整個人固定在這個位置。

  蓮蓬頭最後噴出一蓬爆發似的水霧,像一聲冗長的詠嘆。水聲戛然而止,蒸汽在突如其來的靜默里翻湧著慢慢沉降。整間淋浴房只剩下兩個濕透的人,和此起彼伏的、正在逐漸趨同的呼吸聲。

  邱霜遲緩緩將頭擱在了他的肩膀上,臉上的表情介於失神和凝視之間,瞳孔是微微渙散的,接著她的雙眸重新閉上,像是睡著了一般。

  林懷恩就像是下午那樣,將邱霜遲先扶出了淋浴房,在浴室里用浴巾裹住她,接著將她抱到了床上,放下,隨後蓋上被子。

  他俯瞰著沉睡著的邱霜遲,腦子裡異常的平靜,似乎在磨掉「跗骨之咒」的過程中,他收穫了一種怪異的寧靜感。他知道他剛才可以輕而易舉的到她,這正是他所追求的結果,但他卻克制住了這種念頭。

  莫名其妙的,他很享受這樣的過程,所以他希望將這個過程稍微拉長一些,不讓快樂來那麼急,那麼迅猛,又快捷。他希望這個過程更綿長一點。

  他轉身走出了臥室,悄悄的拉上門。他沒有去另外一間臥室,而是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打開微信,先給師姐發了信息,她懷孕,她最大,其次再是徐睿儀、蔣書韻、黎見月,最後告訴千語姐和千尋姐,今晚他不回家,不要等他。

  千語姐和千尋姐最乖巧,只是回了句「注意安全」,從來不東問西問,很有分寸感。蔣書韻則開口就是:「老娘辛辛苦苦在給你打工,你在哪裡鬼混……」

  林懷恩早就習慣了蔣書韻的口氣,波瀾不驚的回了今天做了些什麼,沒有絲毫隱瞞。

  聽完了過程,蔣書韻回道:「青龍,沒有那麼好騙,你小心點。」

  「嗯,我知道,我會小心的。」

  「過段時間,你的小師姐會去申海找你,你做好準備。」

  「準備什麼?兒童樂園?」

  「至少準備兒童房間吧?」

  「你認真的?」

  「真到不能更真。」

  「.……」

  「肉都給你送到嘴邊了,你還不知道感恩?早知道不當你的滴滴代泡了……」

  「就是這種感覺有點怪,我還是希望.……彼此能有點感情。」

  「她對你有感情不就了,你要對她有那麼多感情幹嘛?你女人還不夠多麼?你那點感情夠分麼?」

  林懷恩還沒有來及回話,蔣書韻又再度爆典,「你把給她的那份算我頭上好了。」

  他回了個「無語」表情。

  「沒話說就別說。v,睡了。」

  ————————————————————

  天微微亮的時候,林懷恩聽到了臥室里的響動。

  他沒睜眼,繼續在沙發上維持著一個假寐的姿勢,呼吸平穩,身體鬆弛,像一條擱淺在沙發里的鹹魚。

  過了一會,大概一首歌的時間,臥室門開了。邱霜遲穿著那套十八號c服從裡面走出來。穿著黑絲的大長腿刻意放輕,輕到像是在跳天鵝湖。她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將手裡捏著的一疊A4紙,走到茶几邊放了下來,就在他的身邊,朝著他的方向,確保他睜眼就能看到。

  然後她踮著腳尖向著門口移動,擰開門鎖,側身出去,再一點一點把門帶上,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除了最後發出的「咔嗒」的門鎖咬合的輕響。

  從上帝視角看到邱霜遲離開,林懷恩才從沙發上坐起來,拿起茶几上那疊紙,掃了一眼。

  是一份合約——《個人僱傭協議》。

  開頭就是甲方他的名字,但是身份證、聯繫地址和電話號碼是空著的,下面是邱霜遲的姓名,以及她的身份證和聯繫地址。

  他繼續往下看:雙方確認,均已清晰知曉本協議全部條款,自願放棄部分民事自主權利,接受本協議約定的約束,且均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無任何強迫、欺詐情形。

  第一條協議期限

  1.1本協議自雙方簽字(按手印)之日起生效,有效期為六十個月/五年,自2022年3月22日至2027年3月22日。

  1.2協議期滿前30日,雙方可協商續約,未達成續約協議的,本協議期滿自動終止,雙方附屬關係即刻解除。

  1.3協議履行期間,任何一方可提前15日書面提出解除協議,經雙方確認後,協議終止;若乙方違反本協議核心條款,甲方可單方解除協議,無需提前通知。

  前面的內容都很正常,除了第一條第三點過度偏向他之外,沒有特別之處。

  但第二條,雙方核心權利與義務就變怪了起來。他作為甲方的權利和義務就有點像是.……主人,而不是甲方。

  比如第二條的第一點,甲方有權根據本協議約定,對乙方的日常行為、相處模式進行主導與安排,包括但不限於出行、社交、穿著、飲食等相關事宜。以及第二點,甲方有權按照協議約定的範圍,開展雙方協商一致的親密行為與約束行為,確保行為符合安全約定,不超出乙方明確同意的範圍。

  然後還有第二條的最後一點,任何行為雙方都需要保密。和第三條,整個就是邱霜遲將自己身體的管理權,全部交給了他,任何親密行為,在保障安全的情況下都可以進行,唯獨不能與第三者發生關聯。

  除此之外還有長長的一頁健康約定,以及好幾頁的日常行為約束。但日常行為約束全都是針對邱霜遲自己的,比如乙方不能與其他異性進行親密接觸,不與第三方社交來往,甚至重大社交活動都需要經過甲方批准。

  另外還有穿著約束,在與甲方相處期間嚴格按照甲方的要求穿著指定服飾,除此之外,還有行蹤約束,飲食約束和作息約束……

  林懷恩翻到最後一頁。

  「邱霜遲」三個字寫在簽名處的正中間。草書,起筆很重,收筆卻輕幾乎要飄起來,像是寫完這個「遲」字的時候,那隻手終於忍不住抖了一下。

  壓在簽名上的是一枚拇指印,不是印泥,是血。指印的紋路壓很深,印在紙的纖維里,沿著紋路的邊緣還能看到細微的洇痕,以及透過紙背的疼痛感。

  簽名下面還有一行字。字跡比簽名小一些,但每一筆都壓很實,幾乎雪白的紙面上壓出了凹槽,像是寫字的人怕自己反悔,所以用力把每一個字都刻進紙里。

  「我知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現在我把它給你。五年之後,我們兩不相欠。」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想起了昨晚在酒店的房間裡,她咬著牙說「你說的都對」,想起她在月光下推他那把時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想起她靠在門後等到邱逸欽走遠了才慢慢吐出那口氣。

  他當然知道。從昨晚邱霜遲知道一切都是他的計劃,一切都是在幫助她和她的爸爸,還有弟弟的時候。邱霜遲就一定會在合約里增加一些看起來不可思議的內容,他就知道她一定會做這樣的事。

  只要他昨晚什麼都不做,邱霜遲就百分百會把自己交乾乾淨淨,再用一句「兩不相欠」劃清界限。把刺入內心的刀刃遞過來,以證明是自己選的,不是被逼的。

  約定五年,也是邱霜遲在告訴她自己,一切都是合約,或者說是個遊戲,不能入戲。

  可事情發生了,真能由了她嗎?

  合約上可沒有約定必須戴上開局套.……他不可能放邱霜遲走,因為他需要邱傳楷來幫助他登上真正的高位。

  要是以前的他,肯定不會思考這樣的事情,但現在的他必須理性到冷酷的去為未來做計劃。

  林懷恩把合約放回茶几上。從一旁的書桌上拿起筆,又回到茶几邊,在甲方欄里簽下名字。然後咬破拇指,血珠從肌膚里滲出來,在清晨的陽光里泛著暗紅色。

  他將拇指按在自己的簽名上面,按出痛感,隨後拿開。紙上留下一個同樣沉重而殷紅的指印,和她的那一枚並列著,像兩枚並排蓋上的印章。

  ————————————————————

  簽完那份合約之後,林懷恩沒有給邱霜遲打電話,也沒有發信息。

  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幾天前的「宋品酒店垂虹庭」,這偷情似的對白停在那裡,像是兩個人默契地給這段關係按了暫停鍵。

  回到了華隆海景一號,壓抑了一天一夜的林懷恩立即和雙胞胎姐妹修煉,日程管理堪比社畜的釘釘打卡,再牛逼的時間管理大師都不如釘釘。

  第二天,風和日麗,又是個好天氣,晚上他和雙胞胎在泳池裡雙鳳戲珠的時候,手機在池邊震嘩嘩響。他在享受之餘,也不耽誤工作,拿起手機,點開。

  邱霜遲的消息跳出來,措辭公事公辦像是在給直屬領導發周報,內容是朱律師聯繫她了,她準備按計劃答應朱律師,由朱律師幫她申請會見許可。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收到」,想了想又刪掉——不行,「收到」不像是上級,不像是控制者,於是他換成「知道了」發過去,主打一個「已讀,但暫不評價」。

  接下來的事情順著雙方彼此預判的軌道往前發展。朱律師明知道邱傳楷已經「自殺」,去逼國監所,國監所的回應措辭模糊但態度堅決。神樂府和國監所開始在明里暗裡掰手腕,今天你放一個消息出去,明天我壓一個流程下來,後天又有人在會議室里拍桌子,大後天那份拍了桌子的會議紀要就神秘地失蹤了。神仙打架,招招不離後腦勺,但表面上大家都在按程序辦事,體面像是朋友圈裡的精修九宮格。

  這些林懷恩沒管,也不需要他管。關音那邊沒找他,他也就沒主動問,邊界感拉滿。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修煉,快樂的修煉。

  倒是邱霜遲夾在中間忙成了陀螺。今天被國監所叫去確認家屬身份,明天被朱律師拉著準備補充材料,後天又被通知某個流程卡住了需要本人到場簽字——這排期比頂流趕通告還滿。她的消息每隔一兩天會準時出現在林懷恩的手機上,匯報口吻始終如一:某年某月某日,某事項進展到某一步,下一步預計如何,請知悉。措辭嚴謹像是從公文模板里扒下來的,只差在結尾加一句「以上,煩請查收」。

  林懷恩每次都回。但從沒主動發過信息,也沒打過電話,更沒提任何過份的要求。就像他真把自己當成了上級,還是那種不畫餅不PUA不開無效會議的理想型上級,而不是一個變態。

  沒幾天,邱傳楷的「葬禮」就要舉行了。

  消息依舊是邱霜遲通知的,措辭很簡短,大意是經相關程序確認,遺體可移交家屬辦理後事,追思儀式擬定於九天陵園追思堂舉行,請家屬親友提前做好準備。

  邱霜遲還確認青龍會來,問他去不去。

  他直截了當的回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