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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白夜迷途(9)

  林懷恩推開寢室的門,陽光從窗戶里傾斜著灌了進來,像是源源不斷的金色海水。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緩慢翻滾,像一群懶洋洋的浮游生物。

  章璞成正躺在他的電競椅里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簡弘俊坐在書桌前,終於換掉了英文教材,面前攤著一本《高級宏觀經濟學》,就像是看小說一樣看津津有味。邱逸欽半躺在床上,盯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像一個等待系統重啟的機器人。

  林懷恩喜歡這種荒蕪中,熱鬧又寂靜的感覺,大家各自幹著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擾,卻又給予彼此一些些溫暖,讓時光不至於孤單乏味。

  他反手將門關上,將書包放在椅子上。手才放到拉鏈上,準備開始午休前的例行程序,脫外套、脫鞋、爬上床、閉眼,章璞成就從椅子跳了起來。

  「臥槽,林懷恩,你小子不老實啊!」

  「嗯?」他回頭不解的看向滿臉義憤填膺的章璞成,「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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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昨天是不是和關會長約會去了?」

  林懷恩翻了個白眼,繼續拉帽衫的拉鏈,「你從哪裡聽來的小道消息?」

  「還小道消息?」章璞成舉起手機,將屏幕懟到林懷恩面前,《「你自己看!也不知道哪個狗日的拍的,把你小子拍玉樹臨風,還和關會長挺般配的。」

  他掃了一眼,屏幕上面是學校論壇的帖子,標題用紅色加粗字體寫著:震驚!關音會長與中環金童林懷恩校園漫步,疑似戀情曝光!》,標題下面是他和關音並肩而行的實況照片,因為角度原因,畫面上顯他和關音走很近。將斜的夕陽穿過搖晃的香樟樹葉,春天朦朧的戀愛的氣息沖塞在林蔭道上,樹在呼吸,風在舞動,令人感覺到校園初戀般的甜蜜。

  而下面的留言,出乎意料的不少好評,不像是他想像的那樣全是嗤之以鼻。貌似他在香島的傳經歷,給他也積攢了不少人氣。

  「不是吧不是吧?關會長真已經和文指導不可能了嗎?我嗑了這對CP兩年,真覺只有文指導才配上關會長。林懷恩?他憑什麼?就憑他長帥?就憑他有五十億?……好吧,確實憑這些。但我酸了,我先去天台冷靜一下。」

  「啊!啊!啊!啊!啊!我以前也嗑關會長和文指導,但說實話這畫面也太好磕了吧!夕陽、梧桐樹、兩個人並肩走在光影里,兩個人的表情微微的有些距離感,有些羞澀,就像是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樣.……要我說這才是校園戀愛最美的模樣,關會長和文指導那對實在是太……正式太職業了,他們更像是對手,而不是情侶。我不管,這對CP我鎖死了,鑰匙我吞了!」

  「理性討論:關會長平時走路半徑三米內沒有任何男性生物,哪怕是文指導,在私下場合,兩個人都沒有同時出現過。現在居然和林懷恩並排走?而且看照片裡兩個人的距離,絕對小於五十厘米。要麼是關會長被下了降頭,要麼就是……真有點什麼。建議蹲一個後續。」

  「呵,男人。昨天還說儀皇是唯一的女神,今天就牽著關會長的手(沒有,但看著像)逛校園?林懷恩你忘了你在香島,在儀皇的演唱會上,兩個人近乎海誓山盟般的合作嗎??取關了取關了,除非你發九宮格合照道歉。」

  「關於網傳關音會長與林懷恩同學『戀情』一事,系正常校園同行,兩人目前均為單身,感謝大家關心。請廣大粉絲理性磕糖,專注自家,不要過度解讀。P:照片拍確實不錯,已存。」

  ……

  章璞成上下打量了林懷恩一眼,臉上泛起了姨母笑,補充道:「就是身高還差了那麼一點點。下次記穿內增高,兄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林懷恩又掃了一眼照片,他點了點頭,尤其是這種實況照片,給人一種時間在眼前流動的感覺,代入感實在是很強。他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撥了下去,「你不是徐睿儀的鐵桿粉絲嗎?」

  「是啊!」章璞成理直氣壯地拍了拍胸脯,「所以我才問你,你對關會長到底打的什麼心思?」

  「沒什麼心思。」林懷恩拉開拉鏈,把帽衫外套脫了下來,掛在椅子上。

  章璞成鬆了口氣,卻又有些失望,嘟噥道:「我就說嘛!你怎麼可能對不起儀皇。」

  簡弘俊和邱逸欽也同時鬆了口氣,各自回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不過,之前倒是對關會長說過要和她上床這種話。」林懷恩補充道,語氣平淡,他不打算掩飾對關音的野心,他志在必。

  這句話一說出口,整個寢室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有種時間瞬間被樹脂凝固,將三個封凍成琥珀的感覺。三個人這個剎那的表情都被膠狀物所記錄,他們都張大嘴巴,盯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剛說自己要徒手爬上東方明珠的狂人。

  片刻之後,時間才恢復流動,正床上探出腦袋的邱逸欽,動作幅度太大,整個人在床沿上晃了一下,差點一個倒栽蔥滾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抓住欄杆,發出一聲短促的「臥槽」。

  林懷恩若無其事地脫掉了鞋子,不緊不慢的爬上了梯子。

  章璞成蒙住了耳朵,「林懷恩,剛才你說的話趕緊撤回,我們都能當做沒有聽見!」

  「林懷恩,裝逼可不是這麼裝的。這話要傳到關會長耳朵里,你會被抓走槍斃的。真的,我認真的。」邱逸欽也低聲說話,像是害怕這話泄露出去一樣。

  林懷恩一隻腳踩在梯子上,回頭看了章璞成一眼,微笑著說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謊話?」他說,「既然我說出來,也不怕你們向關會長求證。」

  「啊?」章璞成的下巴差點都驚掉,「真的?」

  他點頭,「嗯。」

  「臥……槽!」簡弘俊都結結巴巴的開了口,聲音像是一台卡了帶的錄音機,「你……你.……真連關.……關會長都敢惹?你就.……不怕.……文指導?」

  林懷恩已經爬上了床,他回頭看向簡弘俊,淡淡的說道:「我就是要干文一。」

  寢室里又被他這恐怖的話給嚇安靜了好一會,沒有人敢回應,最後還是章璞成很捧場的低聲說了句「牛逼」,立即就坐回了椅子,不敢在吭聲的模樣。

  林懷恩也沒有再回應,他上了床,盤腿坐下,準備調息,入定。寢室里重新響起了翻書聲、刷手機的聲音、和邱逸欽小心翼翼的窸窣聲。

  邱逸欽掀開了兩個人的蚊帳,兩隻手撐著欄杆,將頭探到了他的床上,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細微聲音問道:「林懷恩,明天下午,什麼時候?」

  林懷恩沒有睜眼,但他的聲音直接在邱逸欽的大腦里響了起來,「明天中午,你c成十八號了,就給我發信息,在我告訴你的地方等著。」他說,「關會長會去接你。」

  「關會長?」邱逸欽的瞳孔猛地一縮,喊出了聲音,「接我?」

  幸好林懷恩提前消除了邱逸欽的聲音,沒有人床下的章璞成和簡弘俊聽到他們的對話。他繼續在邱逸欽的腦海中說,「對。」他說,「為了保證你的安全。」

  邱逸欽喉結滾動,「臥槽,玩這麼大?」

  「畢竟這不僅事關你們一家的性命。還有關能不能拿到文家走私的證據。」

  邱逸欽緘默了幾秒,手指在床欄上收緊,手背上暴出了青筋,他深吸一口氣,「林懷恩,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笨拙的、不太會表達的那種感激,「沒有你,我不知道會多絕望。」

  林懷恩依舊沒有睜開眼睛,「不用感謝我,我這樣做也只是為了拿到文家走私的證據。」他頓了一下,又說,「更何況,我還有別的目的。」

  邱逸欽愣了一下,「什麼目的?」

  「這些事情現在不適合告訴你。」他回答道,「以後你會知道的。」

  邱逸欽張了張嘴,想再問什麼,但看到他那張「我已經說完了」的表情,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好吧。那我明天中午化好妝換好衣服了給你信息。」

  「嗯。」

  邱逸欽放下了蚊帳,又靠回了床鋪的牆上。章璞成正拿著手機,指尖飛快的在屏幕上跳動,似乎在和別人激情對線。簡弘俊埋頭繼續看書,認真的做著筆記。

  他雙手握在胸口,結印,讓自己進入禪定的狀態。寢室里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屬於午後的安靜。

  很快簡弘俊也上了床躺下,只有章璞成偶爾發出的「我靠」、「真的假的」、「這也太離譜了吧」的低聲自言自語,像是不甘心讓這個午覺前的時間就這麼平淡地過去。

  林懷恩閉上眼睛,在心裡過了一遍明天的計劃。

  酒店已經定好了,相鄰的兩間房,用不同的姓名。重要人物有邱霜遲、邱逸欽和青龍。至於邱傳楷和關音反而沒有那麼重要。

  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個細節都算過了。

  只要執行沒有問題,那麼邱傳楷明天就會找到縫隙,逃生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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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c成十八號了。」

  中午剛過,邱霜遲的微信就發了過來。乾淨利落,像她這個人,直接了當的表達了對他的反感,所以沒有多餘的表情符號,沒有語氣詞,就是一條執行完畢的簡單匯報。

  林懷恩幾乎能透過屏幕看見邱霜遲那張冷漠的鄙視臉,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回了一句冰冷的話語:「我在長興島的宋品,垂虹庭。」

  他點擊發送。又手指飛快的補充了一句:「你直接過來,不要和任何人接觸,小心別被跟蹤……」

  句子敲到尾聲,他的手指停住了。他盯著那行話看了兩秒,眉頭慢慢皺起來。這句話從語法到邏輯都沒有毛病,但它不屬於他。它屬於那些會在下雨天給人撐傘的角色。青龍如果看到這條消息,會怎麼想他面對的敵人?

  一個替邱霜遲操心行程安全的暖男?

  他可是反派。至少在這個故事裡,他是那個殺人不眨眼,陰險、冷酷、不擇手段.……哪怕是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都能保持冷靜的反派。

  反派不會說「小心」,反派說「來吧」。

  他按下刪除鍵。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每刪一個字,都像在為自己套上一層紳士的外衣。

  接著他重新輸入,先是點出一個「微笑」的表情,接著打字:「你爸爸就在長興島上,一座全世界最堅固的堡壘之中。我選了這家位置合適的酒店,可以和你爸爸共同欣賞常江日落。這是我的誠意,希望你也有誠意。」

  他再次點擊了發送。

  手機對面的邱霜遲似乎是沉默了,遲遲沒有回他的微信。

  他能感知到對方的情緒,痛苦,掙扎,屈辱.……對一個女人而言,這是最殘酷的交易。而他的話語,所展現出來的,就是赤裸裸的權力。

  但這似乎還不夠展示他的邪惡,於是他站起來走到了臥室的窗邊。四月的光線透過落地窗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片溫柔的暖色。窗外是一株正在盛放的桃花,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像是一群竊竊私語的蝴蝶。旁邊是一棵櫻花,粉紅色的花簇擠滿了枝頭,沉甸甸地垂下來,幾乎要碰到下面的青石板路。宋式庭院的飛檐翹角在花影間若隱若現,小橋流水,曲徑通幽,美像一幅工筆畫。其中藏著一方冒著水蒸氣的浴池,在春天的光暈中若隱若現……

  他舉起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除了將浴池框了進去,並沒有認真構圖,也沒有增添濾鏡,甚至沒有對焦。但春天的底子太好了,隨便一拍都像是明信片。桃花、櫻花、青瓦、白牆,陽光在花瓣上打出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點開微信,他把照片發了過去,又發送了一行字:「這裡的春天很美。我很期待著和你在這裡發生的故事。我希望這個故事是美好的,我相信它會是。我聽說你的小名叫霜兒,那麼,霜兒,不要抗拒幸運降臨……」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綠色的氣泡,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笑容里全是滿意和冷峻。這才是反派該說的話。曖昧,危險,帶著一種「你別無選擇」的壓迫感。不像是在邀請,更像是預言和宣判。裡面藏了太多彰顯權力和強加控制的潛台詞,用溫暖的語調包裹住一個冷酷的現實。

  這才符合他現在的人設,又或者說……這本來就是他想要說的話?

  他站在落地窗邊等了一會兒,手機震動了一下。

  邱霜遲的回覆只有兩個字:「變態。」

  林懷恩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大,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了一下就消失了。他坐在了窗邊安靜等待。

  四十分鐘後,敲門聲響了起來,四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桃花和櫻花的香氣,還有遠處某個庭院裡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茶香。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向著門口走去,仿佛走向緩緩拉起大幕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