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這樣從白龍寺逃了出來。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言,這一切不過是場無關緊要的博弈,但對我來說,這些過程驚心動魄極了,我的恐懼從未曾被現實放的如此大,我曾經以為世界和平美好的一切幻想都被打碎了,我終於知道波雲詭譎的世界在隨著時代的遷移而重新到來。」
「說實話我當時沒有那麼多感覺,我只是看到徐睿儀,奔向她的爸爸媽媽,而我的爸爸媽媽不在.……我有點嫉妒,有點傷心。但當我接過電話才知道,不是他們不想來,而是他們來不了,他們被邊控了。就在他們的孩子出事的關鍵時刻,他們的護照變成了兩張廢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那種精確,那種似乎對萬事萬物掌控在胸的精確,就在你們最需要移動的時候,他們就居高臨下的恰好讓你無法移動,就像是人類傲慢的將螞蟻關進了玻璃箱……」
「但我當時也沒有那麼在意,我覺至少我還活著,我還能回去見他們。然後我媽媽就告訴我另外一條消息。我外公去世……對外發布的那套說辭,就和新聞上一樣,『因為重疾纏身,在醫院醫治無效,因病逝世』.……聽上去沒有任何毛病,似乎也符合事實。但當時醫生的原話是,我外公至少還能活一年。巧合的是,就在我外公去世的第二天,其中一位參與治療的醫生就不知所蹤。你能明白嗎?文家連三百六十五天都等不了。一個老人肺里殘存的那點空氣,貌似擋了他們的路,於是他們決定把那點空氣提前抽走。這還不夠,最巧妙的羞辱在後面。我母親想回香島,去站在她父親的棺材前,做一件女兒該做的事。她拿起電話,撥給文家.……」
林懷恩停頓了幾秒,像是在緩一緩胸腔內被壓縮的空氣,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壓低了一度,像在描述一種殘忍的動物習性,
「我媽媽……先打給文太師。鈴聲在那邊響著,不是占線,不是關機,是不接,是震耳欲聾的緘默。你打過這種電話嗎?你知道響到第七聲被自動掛斷是什麼滋味嗎?那是有人在用沉默告訴你:你的悲痛,不配到我的回聲。於是我母親,只能拉下面子,去求她的晚輩文一,文一接了。他施捨了一個答案.……」
「要尊重法律法規。」
「要尊重法律法規。」
他重複了一遍,用自我解嘲的語氣,「邱叔叔你能明白這句話從文家繼承人的嘴巴里說出來有多幽默嗎?就像他們文家是清清白白的白蓮花,而我們這些給他們家辦事的都罪大惡極.……」他吐了口濁氣,又低聲說,「我上個星期聽說,邱霜遲去找文一的時候,到的是同一句台詞。一字不差。我猜他大概把這句話列印出來,當成手機殼套在了手機上……需要的時候念一遍,省時,省力,省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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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傳楷凝視著他,那張略有些滄桑和疲憊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他知道邱傳楷的腦部活動相當活躍,顯然他聽的很認真。
他笑了笑,聳了聳肩膀,「你看,是你有用時就會接聽,你沒用時就永遠安靜的電話。是一句你挑不出毛病還會被重複使用的冠冕堂皇的話.……」
「我媽媽……我這輩子從沒見過她這樣,憤怒,痛苦。這些情緒在她身上通常被處理很乾淨,就像是收拾家裡,把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好,收進抽屜和柜子,在我的家裡,你看不到任何雜亂的地方,甚至看不到一絲灰塵。在情緒管理上,我媽媽也是如此,她一向是那種能把情緒做成標本的人,但那一天,標本碎了。那一刻她徹底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你惹不起文家,不是你要小心文家……是你在文家面前,根本不算一個『人』。你是一顆螺絲,一把扳手,一張可以被隨時撕掉的對帳單。」
「一個活了一千年的家族,它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人,都變成工具。包括我外公,包括我的媽媽,也包括我……甚至他們文家自己的人同樣都是工具,不過是優先級高一點的工具而已。」
「當時我媽媽跟我說要我去亞美利加,家裡在海外的資產夠我活好幾輩子,我本來也不是一個物慾很高的人,自己的理想也是躺平,我終於可以解脫了,可以不再努力學習,可以不用成為一個精英,可以不用承擔起繼承家業的責任……但那一刻我不想,我當時只想和他們在一起,這個想法沒有任何有關安全的考慮,也沒有什麼策略,沒有後手,它甚至非常不理智,但它是我這麼多年唯一違背媽媽的意願,自己做的決定。」
「邱叔叔,我以前不覺,因為死亡距離我實在太遠,可當我經歷過之後,忽然間覺,比起生命,還有很多更重要的東西……我想文家也是這樣認為的吧?對於他們而言,家族的存續高於一切.……我當時對文家還沒有那麼理解,直到後來我經歷了更加殘酷的事……」
「回國之後,我度過了一段還算安穩的時光,即便只是苟延殘喘,因為華隆的債務問題需要有人承擔責任。但我感覺到快樂,可惜這快樂實在太短暫,一切洶湧危險的浪潮都在暗流下涌動,終歸曾經享有的一切物質的精神的,都需要成倍的痛苦償還。隨著時間的流逝,華隆成為了文家的雷,一顆敵人想要引爆,文家想要埋葬的雷。終於,這一天到了,不過我的爸爸媽媽一直在為這一刻做準備。只不過相對文家這個龐然大物來說,我們家實在太渺小,竭盡全力也像是無力的掙扎。很快,我媽媽從被邊控,升級到了被限制自由。」
「我媽媽早就預計到了有這樣一天,給我規劃好了逃離路線。在離開申海之前,我去見了爸爸最後一面。不過那個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懵懂的就像是個白痴。我只當他還是那個爸爸,就是我從小看到大,不會製造什麼驚喜,但也永遠不會讓你失望的男人。我們就像平常一樣聊天,不過聊天的內容比往常要輕鬆愉快的多,他跟我說了些他和媽媽的故事,也問了我是不是在談戀愛……」
「我從來沒有聽他主動說過那麼多話,他以前總很擅長作為一個聆聽者。在我心裡,我爸爸一直不如媽媽,也許是因為我小時候一直跟在媽媽身邊,而他在哪兒呢?而他為了一紙公派留學生的合約,一張在這個國家幾乎沒什麼實際效力的紙,他拒絕了哥大大學助教的完美選項,選擇了回國。回來以後幹什麼呢?打雜。對,就是打雜,把一份文件從三樓送到五樓,在會議室門口等著叫名字,在別人需要的時候點頭。就這樣一份工作,他干兢兢業業.……」
林懷恩的嘴角動了一下,他不知道著算不算笑,又或者只是被某種記憶的重量壓了一下。
他看向邱傳楷,「這一點,他和邱叔叔你倒是挺像的,就是那種很傳統的華夏人,像是同一家工廠生產出來的兩枚精密零件,只不過是被安裝在不同的機器上,運轉著同一種忠誠。這種忠誠不聰明,不划算,不會讓任何人發財。但它有一個好處:它不會生鏽。所以哪怕到了現在,哪怕是這種情況,我爸爸和邱叔叔都一樣有底氣,因為你們無愧於任何人.……」他說,「你們同樣也很清楚這樣的選擇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但為了保護家人,尤其是孩子,你們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當做籌碼押上桌……」
當這段話說出來的時候,邱傳楷僵硬麻木的臉上終於閃過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這情緒一閃即逝。仿佛他就是塊被水流沖刷的很光滑的石頭,他沒有稜角,也沒有意志,就這樣躺在河底,隨便人踩,隨便流水衝過,卻始終沉默著紋絲不動。
但就在剛才邱傳楷就像是被他的言語砸的翻動了一下,雖然他的另一面,和剛才那一面一模一樣,但他的確是轉換了表情。
林懷恩感覺到了邱傳楷更加強烈的情緒波動,他甚至能感覺到審訊室外那些人的激動,顯然他們也在監測著邱傳楷的腦電波、呼吸頻率和心跳頻率。但他沒有稱熱打鐵,而是停了下來。
此時此刻的停頓不是為了組織語言,也不是刻意的製造懸念,而是他說著說著覺喉嚨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他需要花一點時間,花一點力氣將它吞咽下去。
這叫他覺費力,於是他抬起了頭,看著天花板,白的像是一塊幕布的天花板,上面沒有任何投影,可他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審訊室里保持著詭異的寂靜,仿佛是電影即將到尾聲,主人公終於走到了真正的結局,導演卻給了一個漫長的空白鏡頭。
然而這個時候,林懷恩卻選擇了結束對話,他忽然的低下頭,像是把黏在天花板上的視線扯了下來,接著他直接站了起來,重新看向對面邱傳楷。他的眼眶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留下的快要斷裂的痕跡,「我現在有時候會想——如果當時沒那麼多感情用事,沒那麼天真。如果聽了媽媽的安排,做那個聰明、理智的選擇。不回國。我爸爸會不會就不會死.……」他的聲音停了一拍,像走過懸崖時故意不往下看,「那些痛苦的經歷,會不會就能放過我.……」
然後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步伐不快,卻也不慢,沒有留出任何被叫住的餘地。可他心裡清楚,自己一定會被叫住,只是他沒有興趣倒數計時,事情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就在他將手搭在門把手的時候,緘默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的邱傳楷開了口。
「後來發生了什麼?」
邱傳楷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不是質問,是追了三年網文終於寫到高潮,結果作者卻說「家人們,這幾天請假」的無奈。
林懷恩的手停在把手上,他沒有回頭,「結局這件事,不是我說不下去,雖然它的確殘忍到不好開口。也不是我故意留半句……」他頓了一下,「是我不想,我不想把我爸爸的苦難攤開在這張桌子上,當成換取您信任的貨幣,這種交易我不想做……」
邱傳楷注視著他的背影,微微張了張嘴唇,但沒有發出聲音。倒是單向玻璃外的人們感覺到了邱傳楷的情緒正趨於平靜,發出了惋惜的嘆息。
他不在意,擰開了審訊室厚重的金屬門,拉開縫隙的同時,稍稍偏著頭,低聲說道:「但是我還是用一種過來人的經歷跟邱叔叔說……犧牲當然很偉大,但這種犧牲同樣很沉重,沉重到邱霜遲和邱逸欽不不用一生去背負,接下來的日子,也許他們真能獲取到平安,但那種每天都生活在恐懼和悔恨的平安.……真值付出如此高昂的代價嗎?」他說,「邱叔叔,這個問題您自己好好想想,如果有一條路,哪怕窄只剩一道縫,能讓您站在家人身邊而不是躺在他們的記憶里……」
林懷恩拉開了門,邱傳楷的呼吸也同時凝滯了一瞬。
「您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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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音將烈馬開出了沒有名字的園區,才開口說道:「雖然用親身經歷作為切入效果不錯,但還不足以說服邱傳楷和我們合作。」
「我知道。」他說,「所以讓他知道他的選擇是錯的。讓一個已經心存死志的人產生想要活著的念頭.……」
關音也沒有問他究竟打算怎麼做,而是側頭看了看他,隔了好一會,才說道:「你比我想像的更懂人性。」
「懂人性?」他搖頭,「不。」他冷笑一聲說,「只是我不像你們這些政治動物,毫無感情可言,我經歷過同樣的事情,所以會設身處地的從別人的角度出發。」
關音沒有回應,握著方向盤,就連開車的速度都沒有變化,直到車進入常江隧道,「我明白你的感受,用殘酷、冷漠、血腥來形容政治,它們都對。而我每天都在和這些詞彙打交道,但和你想像的可能不一樣,有時候我也會疲憊和痛苦,不像你想的那樣我就是一台無情的政治機器,這一點我和文一不同。」
林懷恩絲毫沒有給關音面子,也沒有藏著掖著,直截了當的問道:「有什麼不同?」
「目的.……文一的目的是為了贏,是為了讓文家以繼續坐在華夏,或者說江南的金字塔尖。但我的目的是為了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關音停頓了一下,「這樣說有點假大空,我也不想聊這些,總之,我想告訴你,政治就是戰爭,戰爭本身就是冰冷無情且殘酷血腥的事情。但所以別讓那些冷漠的東西凍傷你,吞噬你。把它們當作工具,用完了就放在門外。門裡面,要留著溫暖的爐火,留著溫情,給那些你真正在保護的人。」
林懷恩淡淡的說道:「我還不夠了解你,我不知道你說是真的是假的。」
「會了解的。」關音淡淡的說,「不管怎麼說,我都希望你記住,鬥爭是冰,幸福是水。我們之所以要忍受做一塊冰,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化成流動的水。在那之前,保持鋒利,但別忘了溫度,千萬別變成文一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