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光一身都是傷。
從他衣服上乾涸變色的血跡來推斷,受傷的時間應該不是太久,估計是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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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光對西裝男的畏懼非常明顯。
西裝男坐的是奧迪車,衣著打扮和張小光完全不對等,而且不光只有西裝男一個人,奧迪車是有司機的。
說明這人確實很有錢,起碼不是那種替老闆開車的司機,然後趁機公車私用。
因此這種差距懸殊的不對等關係,理論上西裝男是不可能送張小光回家的。
就張小光這種層次,甚至連和對方搭話的資格都不配。
但是張小光的室友,剛才說張小光向他吹噓過,最近他認識了一個特別有錢的公子哥,跟著人家吃香的喝辣的。
雖然周奕對長發西裝男的年紀還能不能稱為「公子」持懷疑態度。
但萬一呢,萬一金錢可以拓寬人們對年齡的定義呢。
只是看張小光的狀態,實在稱不上他這是傍上了富哥,倒像是隨時都會被套進麻袋扔海里一樣。
再加上,周奕和陸正峰喊住兩人的時候,西裝男回頭看向他們倆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狠戾。 周奕就知道,這個西裝男不簡單了。
絕不是什么正經生意人。
所以他才會阻攔陸正峰亮身份。
他想看看,對方是什麼來頭,張小光是不是惹上什麼大麻煩了。
但如果他們亮出了警察的身份,那西裝男肯定就會有所收斂。
本來正常情況下,沒幾個人敢挑釁警察的,何況他們現在證件的所屬單位,還是省廳。
所以周奕故意裝成是張小光的熟人,目的就是看看西裝男接下來的態度。
只是他胡謅的這段關係,把張小光給聽懵了。
他愣了兩秒鐘,腫脹充血的眼睛裡,只剩下了「天真無邪」。
他回答了一個字:「啊?」
西裝男毫不避諱地用兇狠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周奕和陸正峰,扭頭問張小光:「你親戚?」
周奕笑道:「算是遠親,不過論輩分,他應該喊我一聲表舅。」 張小光的眼神更呆滯了:「表舅?」
「對啊,你媽不是姚金花嗎,在咱們鎮上的鞋廠上班。」
張小光機械地點了點頭。
「那就沒錯啊,估計是咱們有好幾年沒見了,所以你給忘了。你這城裡的地址還是你媽給我的呢,我這正好來城裡辦事兒,她托我來看看你最近怎麼樣,還說讓你有空多回家看看,老大不小了,你媽張羅著給你介紹對象呢。」
周奕在這種事情上的演技,屬於信手拈來。
畢竟這也算是老警察的必備技能。
「呀,你這咋傷得這麼重啊……這不會是被人給打了吧?」周奕伸手就要去摸對方的臉。
張小光卻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嘴裡卻說道:「我沒事兒,表舅。」
他腦子本來就是糊塗的,喊出這聲表舅,並不是他真的確認周奕是他的遠親了,而是腦細胞不夠去分辨和回憶了。
畢竟對方把他媽的信息都說出來了,而且農村有些親戚關係確實錯綜複雜。
很多小孩兒發現自己和某個同學有親戚關係,往往都是在兩人共同的一位親戚的葬禮上。
但他這麼隨口一喊,西裝男的戒備心也就放下了。 西裝男不顧張小光的傷勢,直接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大聲道:「喲,還真是親戚啊。光仔的表舅是吧,幸會幸會。」
他嘴裡說著幸會,卻絲毫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反而整個人靠張小光一側傾斜。
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他和張小光在稱兄道弟,關係好。
實際上卻是在向張小光物理施壓,因為西裝男的體重隨著身體傾斜,全部壓到了張小光身上。
張小光明顯已經疼得顫抖了,卻還是一動也不敢動地硬撐著。
周奕知道,對方這是在向他們示威,故意當著他們的面這麼做,就是想看看他們會怎麼做。
所以他是懷疑眼前的兩人是警察,還是懷疑張小光偷偷報了警?
周奕決定,既然受了人家一聲表舅,那就演戲演全套。
立刻臉上帶著一絲慍怒地指著西裝男的手說:「你把手鬆開!」
「小光,你這傷是不是他打的?你老實說,表舅替你做主。」
西裝男不屑一顧地冷笑一聲,卻沒有挪動半步,反而另一隻手拍著張小光的臉說:「光仔,來,跟你表舅說說,你這傷是不是我打的?」
張小光滿臉驚恐地連連擺手:「不是不是,這傷是我自己下樓的時候沒看路踩空了,然……然後從樓梯上摔下來的……跟馬總半點關係都沒有。都怪我自己不小心……沒人打我,真的……沒人打我。」 聽到張小光這麼說,這位馬總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扭頭看著周奕,露出一個囂張而得意的笑容。
「表舅,聽到沒,他自己摔的,這小子他媽的不長眼睛啊!」說著一把抓住張小光的頭髮,咬牙道,「摔死他都活該啊!」
就這架勢,別說警察了,普通人都能看懂是怎麼回事了。
就是赤裸裸的威脅和打臉。
關鍵是張小光害怕極了,屁都不敢放一個。
周奕這個「表舅」卻不能無動於衷,立刻做出要掏手機的動作,激動地說:「不對,是不是你打了小光?傷成這樣,我現在就報警,表舅得管你。」
沒想到,張小光卻立馬衝過來阻止:「表舅,別別別,我發誓,真是我自己摔的,跟馬總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別報警,千萬別報警,馬總是好心人,是他送我去醫院,又送我回來的,真的。」
馬總像是早就知道張小光會是這反應,他連動都沒動一下,像看戲一樣看著兩人在拉扯。
周奕表面上半信半疑,仿佛是相信了張小光的話,收起了手機沒報警。
心裡卻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張小光就是被這個馬總給打的,而且還給打怕了,所以根本不敢反抗。
雖說故意傷害屬於公訴案件。
但前提是被害人主動報警,或者有目擊者報警,以及有監控等證據可以證明存在故意傷害行為。 像這種情況,張小光自己選擇矢口否認,那就算周奕他們亮明身份也無權主動介入,把人帶回去調查。
「小光,你可別騙表舅啊。咱們鄉下親戚多,要真被人欺負了,大伙兒肯定都替你出頭。」
「真的,表舅,真的是我自己摔的。」張小光就快哭了。
突然,馬總眼神陰森地問道:「光仔,你表舅,還有他朋友,不會是警察吧?」
「不會,不會,我們家就沒有當警察的親戚。」張小光嚇得脫口而出,但說完之後,才問周奕,「表……表舅,你是幹啥的啊?」
「供電所啊,你不記得了?」
「對對對,供電所,我想起來了。」張小光扭頭迫不及待地對馬總說,「我表舅供電所的,供……供電所。」
周奕故意引導張小光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張小光急於證明自己沒有威脅,肯定會順著他的話說。
「是嘛。」馬總笑道,「兩位這氣質,我還以為是警察呢。不過也差不多,反正都是吃公家飯的。」
「那不知道馬總又是吃哪碗飯的?我聽表姐說,小光的老闆很器重他,不會說的就是馬總你吧?」
馬總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而是掏出一個精緻的銀色名片夾,打開後遞給周奕和陸正峰兩張名片。
「鄙人馬曜,開了一家歌舞廳,表舅和你朋友要是有興趣大駕光臨的話,記得拿著名片來找我,我馬某人一定熱情款待。」 「畢竟,我馬某人平生最敬重的,就是吃國家飯的人。」
周奕接過名片,看了看。
「馬曜,紅月亮歌舞廳總經理。」
「行,我記住了。改天有機會我一定來,我們那兒還有很多同事,就喜歡這種有意思的環境。」
「喲,那咱可就一言為定了啊,到時候表舅和領導們的消費,都算我的。」
「表……表舅。」張小光戰戰兢兢地喊道,「你……你能送我上去嗎?我正好有點東西,想讓你捎給我媽。」
周奕知道張小光這是拿自己當擋箭牌呢,前面就是馬曜想送他上去認個門,他不肯,馬曜才無意間說出張小光名字的。
「行啊,馬總要不要上去坐會兒?」周奕招呼道。
馬曜瞟了張小光一眼:「不了,我還有事兒。光仔,我改天再來看你,你好好養傷,可別亂跑,找什麼不三不四的人知道嗎?」
張小光嚇得縮著個脖子連連點頭。
馬曜猛地拍了下張小光的背,拍得他一個踉蹌。
「表舅,有空來捧場啊。」說著,馬曜拉開車門,揚長而去。 周奕本來臉上還帶著笑容,衝著遠去的奧迪車揮手。
車子拐彎消失,他的表情瞬間就陰沉了下來。
這個馬曜實在是太囂張了,明擺著是故意當著「親戚」的面,羞辱威脅張小光的。
見奧迪車已經不見了,張小光才鬆了一口氣,渾身像是脫了一層皮一樣。
「表……表舅……」
「怎麼樣?要送你去醫院看看嗎?」
「不……不用,我就是從醫院回來的。」
「行吧,那先上樓再說。」
張小光突然發現,馬總一走,自己這個遠房表舅的態度,好像一下子冷淡了許多。
上樓,進屋。
室友聽到動靜後走了出來,「張小光,剛才有兩個警察找你,說……」
室友一看和張小光一起進來的還有周奕和陸正峰,立刻就不說話了。 卻聽張小光喊了聲「表舅」,室友頓時瞪大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心說不是警察嗎?怎麼成表舅了?
張小光住的房間朝北,因此採光並不怎麼好,黑咕隆咚的。
剛進屋他就哀求道:「表舅,我受傷這事兒你能不能別跟我媽說啊?」
周奕卻面無表情地說:「張小光,我不是你表舅,我甚至連你親戚都不是。」
「啊?」張小光瞬間就傻眼了,「你不是……」
直到這時,周奕才亮出了警官證:「我們是警察!來,說說吧,說說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張小光愣了兩秒鐘,突然滿臉的驚恐,大喊道:「沒有,我自己摔的,沒……沒人打我!」
「張小光,你不要有顧慮,就你受傷的這個程度,足夠讓打你的人坐幾年牢了。你現在主動向我們檢舉揭發,我們就會依法立案處理的。」周奕其實很清楚,自己這話大概率說了也沒用,但他還得說。
十幾分鐘後,周奕和陸正峰匆匆下了樓。
因為張小光的嘴很嚴,任憑他們怎麼做思想工作,都不承認自己是被人打的,一口咬定就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兩人也沒轍了,只能就這麼算了,然後向他打聽鄒凱的下落。 張小光得知他們是為了鄒凱才來找自己的,頓時長出了一口氣,給了他們一個飯店的地址,告訴他們鄒凱在這地方打工,然後迫不及待地把他們給打發走了。
把周奕和陸正峰送走後,張小光砰的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裡用那隻沒骨折的手臂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東西。
一邊收拾,一邊自言自語:「操他媽的,要是被姓馬的知道那兩個是警察,老子就死定了。」
「趁他還不知道,趕緊跑!」
說著,張小光從衣服里費力地掏出了一個信封,塞進了一個旅行袋裡,看厚度和大小,像是一疊錢。
胡亂收拾了一些東西後,張小光拎著旅行袋就往外走,正好碰到從廁所里出來的室友。
「張小光,怎麼剛回來就要出去啊。」
「大海,萬一有人來找我的話,你就說我去南方打工了。」
室友一愣:「去南方打工?不是,那咱這合租咋辦啊?我跟你說,你那份錢我可不會管啊。」
張小光不耐煩道:「哎知道了,有什麼事你讓房東找我,跟你沒關係。」
說著摔門而去。
下樓的時候,張小光的腳步突然停頓了下。 倒不是想起忘記東西了,而是突然覺得剛才那個裝自己表舅的警察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神經病,他媽的居然占老子便宜,裝我長輩。」
說著,又匆匆下樓。
他哪裡知道,周奕要是沒裝他親戚,他可能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了。
張小光下樓後,出了小區,急匆匆地攔了一輛計程車就走了。
壓根沒注意到,小區外面還停著一輛車,車上的人一直在等他出現。
「我去,真被你說中了,他還真跑了啊。」陸正峰驚訝地問,「要跟上去嗎?」
周奕搖了搖頭:「不用。」
「不跟啊?那咱們蹲他幹嘛?」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這個馬曜,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那你要這麼說的話,按電影的劇情發展,這人肯定得是個反派啊。怎麼樣?主角,上不上?」
「上你個頭啊。」周奕一腳油門道,「別忘了我們借調來是幹嘛的,省城的案子自有省城的部門來負責,你還想越俎代庖啊,昨晚燒烤沒吃飽,想吃批評投訴了啊。」 所有案件,不論是治安案件還是刑事案件,都是轄區責任制的。
別說張小光死活不報警了,就算他承認自己的傷是被馬曜打的,周奕他們能做的也只是幫他聯絡轄區派出所,把案件移交給他們處理。
陸正峰說道:「我知道啊,我這不是配合你嘛,萬一你想過回當主角的癮呢。」
「嘿,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是主角啊?」
「那要這麼說的話,你這濃眉大眼的傢伙,是不是也要背叛革命啊。」
「老陸。」
「啊,咋啦?」
「我要是濃眉大眼,那你以後一定是個禿子。」
……
周奕本來其實對張小光的話是抱有懷疑的,因為張小光明顯急於打發他們。
但沒想到的是,他們按照張小光提供的地址,居然真的找到了鄒凱。
他們找到鄒凱的時候,他正在這家小飯店的後廚,吭哧吭哧賣力地洗著碗。 這把周奕和陸正峰看呆了。
不是說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嗎?這怎麼還洗上碗了呢?
陸正峰的第一反應是,吃霸王餐沒給錢,被人給扣下來洗盤子抵債。
不過馬上,他們就發現自己猜錯了。
鄒凱居然在這裡當學徒,管吃管住,但是不給工資。
而且他在這家小飯店當學徒已經好幾個月了,只是他一直沒有跟家裡說過而已。
這讓周奕有些刮目相看,他本以為,他們會找到一個和鄒仁義半斤八兩的鄒凱。
畢竟老子都那鳥樣了,兒子又能好到哪兒去!
而且鄒凱在跟他們說話的時候,手上的動作也沒停過。
他的動作很熟練。
而且周奕留意到,他雙手的皮膚粗糙泛白,指縫乾裂,布滿洗消腐蝕的細紋。
說明他是真的在長期幹活。 這讓周奕刮目相看。
最起碼,張小光他媽不屑一顧的話,和張小光狼狽不堪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周奕表明了身份,也說明了來意。
鄒凱的反應則很淡定,也很平靜。
但他說了一句話,卻把兩人嚇了一跳。
「其實……那天晚上我說謊了……」
「而且當年我也沒有偷女生內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