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案卷里,並沒有任何關於馮金貴有精神疾病的相關記錄。
他的親朋好友、村里人沒一個說過這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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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羅英當初的筆錄里,也沒提過馮金貴有病。
所以沒人覺得馮金貴有精神病的可能,連周奕都沒往這方面想過,畢竟正常情況下也不會毫無理由懷疑被害人有病。
所以羅英這麼說的時候,周奕嚇了一跳。
「什麼叫他給你兒子下藥?什麼時候的事情?以及具體什麼情況?說說清楚。」
「很早以前了,那時候小凱剛剛改姓馮。馮金貴有天拿回來一個瓶子,裡面裝了一些那種一頭藍色一頭白色的藥。」
周奕提醒道:「你說的是膠囊?」
「對對對,他說是托朋友從城裡的藥店搞來的,專門給孩子補……補什麼……」
陸正峰問道:「補鈣?」
「好……好像是,反正說孩子吃了會長高啥的。我當時聽了後覺得他對我兒子還真是挺好的,就也沒多想。他當時還叮囑我來著,說這藥不能停,得吃八十一天才管用。」
「八十一天?」這個數字,引起了周奕的注意。 「你繼續說。」
羅英似乎是被周奕之前的態度給刺激到了,也是豁出去了,把一些悶在心底的陳年往事給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她說,鄒仁義確實是個靠不住的男人,當初扔下他們母子去混江湖了,結果就進去了。
她和鄒仁義是同村的,雖說結了婚,但其實當初也只是辦了酒席,沒有領證。
因此從法律層面來說,馮金貴才是她的第一任丈夫。
鄒仁義只能算是她兒子的父親。
不過農村的認知和觀念里,可不管這個,辦酒的婚姻事實要遠大於領證。
所以她還是個離異帶孩子的二婚女人。
在馮金貴之前,她也相過不少親。
要麼是她對人不滿意,要麼就是對方嫌棄她有個這麼大的兒子。
但正因為她和娘家關係也不太好,所以她確實急需找一個願意養他們母子倆的供養者。
馮金貴的工作她是滿意的,畢竟在農村有手藝的人比只會賣苦力的要吃香多了。 馮金貴老婆孩子的事,她也聽媒人說了,她對此事還挺滿意的,因為男的沒有前妻和孩子,能省很多麻煩事兒。
唯一不滿意的,就是馮金貴身材矮小、相貌平平。
比她前夫鄒仁義差多了。
羅英形容鄒仁義人高馬大,不過這只是相對她而言的。
但確實鄒仁義這種混社會的,腔調比較濃,周奕剛才也留意到了,鄒仁義的頭髮被摩絲打得鋥亮。
不過最後讓她決定接受馮金貴的原因,還是因為馮金貴對她兒子的態度。
她說,馮金貴是第一個在相親的時候,就給她兒子帶禮物的男人。
當時馮金貴買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說是給孩子的。
那個時候的鄒凱剛滿七歲,躲在她身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包糖。
馮金貴釋放的這個態度,讓她對他有了極大的好感。
因為女人再婚的本質,本來就是為了找個能接受她和兒子,好好過日子的人。
至於情啊愛啊的東西,別說在八十年代初了,就算是再過幾十年,也是次要的。 二婚的本質終究是搭夥過日子,找個老了能相互依靠的人,「算」比「愛」更多。
後來她又帶著兒子和馮金貴見過幾次,每次馮金貴都表現得對鄒凱很上心。
她覺得自己終於找到對的人了,於是帶著兒子就嫁過去了。
結婚之後,男主外女主內,生活過得也相當平和。
雖說是農村,但馮金貴畢竟是做木匠的,條件還不錯。
有活兒的時候他就出去幹活,沒活兒的時候夫妻倆就在家裡干農活。
結婚第二年,羅英就去把孩子的戶口遷了過來,並且把鄒凱的姓給改了。
一來是馮金貴確實對她和兒子不錯,她也想和他好好過日子。
二來是馮金貴自從結婚後就提過好幾次,想讓鄒凱跟他姓,繼承他們馮家的香火。
不過羅英一直找藉口拖著,經過將近兩年的「觀察」,她總算是放心了。
最後同意給兒子改姓。
改姓這件事,其實她是下了大決心的。 因為讓兒子改姓,就意味著和鄒家徹底決裂。
雖然鄒仁義靠不住,但畢竟還有爺爺奶奶,還有親戚。
甚至姓一改,到時候鄒凱連鄒家財產的繼承權也沒了,雖然鄒家也沒什麼財產能繼承。
這也是她當初主要的顧慮。
不過比起連撫養費都不拿的鄒家,管她們娘倆吃住讀書的馮金貴還是更重要。
所以在馮金貴的多次催促下,最後她和馮金貴帶著兒子去派出所辦了改名。
改完名字,馮金貴特別高興,當時就帶他們母子倆去下館子了,還給她和孩子都買了一身新衣服,還給馮凱買了個大玩具。
吃飯的時候,他還喝了兩瓶啤酒,不停地喊馮凱兒子。
羅英說,那時候她是真的覺得自己找對人了,很感動。
但很快,就發生了兩件奇怪的事。
第一件是在鄒凱改名後的次月,馮金貴和他大姐,就是馮美娟,突然在家做了場奇奇怪怪的法事。
農村做法事,其實是個稀鬆平常的事。 可大可小,大的會請陰陽先生來做法,還會請親朋好友來吃飯,給家裡的先人燒紙祭祖。
這種一般都是家裡有什麼大事發生,比如喬遷,或者有人生病之類的,辦場法事來沖一衝霉運的。
小的就是自己家裡,給先人燒個紙、弄點祭品做個儀式這種。
羅英也是農村的,按理來說是見怪不怪的了。
可問題是,馮金貴和他姐馮美娟搞的法事雖然是小的,但時間卻很詭異。
正常搞法事,都是白天。
可偏偏馮家卻是半夜。
馮金貴和馮美娟神神秘秘的,又是擺供品,又是燒紙,還在家裡貼了幾張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黃符紙。
馮美娟當時的解釋,是他們這裡的規矩。
最後更是把已經睡著的馮凱喊醒了起來磕頭。
儘管這事兒讓羅英很不舒服,但礙於情面當時她也沒有發作。
任由他們折騰了很久,看著兒子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她是心疼不已。 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就是她說的下藥。
那件事發生在改名之後的幾個月。
馮金貴把一瓶號稱可以補鈣的藥,拿給她,讓她給兒子吃。
還叮囑她,這藥不便宜,一天一顆,這瓶剛好能吃八十一天。
等吃完了到時候他再托城裡的朋友買。
那次半夜辦法事,讓她心裡不舒服了好一陣子。
但後面她發現馮金貴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她和兒子好,所以就沒再多想什麼,只當真的是他們這裡的規矩比較奇怪罷了。
所以馮金貴把藥給她之後,她根本沒懷疑過,就當正常的補藥那樣,每天餵給孩子吃。
當時馮凱已經九歲了,平時他挺抗拒吃藥的。
馮金貴卻偏偏盯得很緊,每次都得看著孩子把藥吞下去。
羅英也沒多心,只當是為兒子好。 可自從吃了這個藥以後,馮凱就經常肚子疼。
由於疼得不厲害,她一直以為是兒子不想去上學,故意裝病。
直到吃藥吃到一個多月的時候,那天馮金貴剛好不在家,結果馮凱吃藥的時候,膠囊卡嗓子眼了,上不來下不去。
最後只能通過嘔吐吐出來。
然後,羅英就發現,兒子吐出來的東西里,居然有很多碎頭髮。
就是那種很短很細碎的、理完髮之後粘在皮膚上的碎發。
她當時就感覺不太對勁,質問兒子有沒有亂吃什麼東西。
兒子堅決搖頭說沒有。
她的目光落在了吐出來的那顆膠囊上,產生了懷疑。
於是她立馬打開那個藥瓶,把裡面一顆顆藍白色的膠囊給倒了出來。
掰開一顆一看,她瞬間就傻眼了。
普通膠囊裡面,裝的是小顆粒的藥物。 但是這些膠囊掰開後,裡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混合著很多細小的碎發。
她的腦子瞬間就嗡的一下炸了。
又掰開一顆,還是粉末加碎發。
她說自己像瘋了一樣把剩下的膠囊都掰開了,倒出來的都是這些灰白色的粉末,混合著細碎的頭髮。
說到這裡的時候羅英哭了,她哭著說一想到自己兒子已經吃了一個多月這種東西了,就嚇得腿肚子轉筋。
怪不得一直說肚子疼,而且還便秘拉不出來。
原來問題居然出在這裡。
陸正峰被這個結果給嚇了一跳。
羅英本來說馮金貴給她兒子下藥的時候,他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馮金貴是個有孌童傾向的變態,給小時候的鄒凱下了什麼激素藥或安眠藥之類的東西。
沒想到膠囊里居然會是這種東西,大大出乎他的預料。
他用餘光瞥了周奕一眼,發現周奕臉色凝重,顯然也是被這個真相給驚到了。
「馮金貴後來是怎麼向你解釋的?」周奕沉聲問道。 羅英激動得渾身顫抖,說:「等他回來後,我就把那些東西都扔到了他臉上,問他為什麼要害我兒子。」
「他看到那盒藥都被我搞開了,他一下子就變得很緊張,然後就一直說他也不知道,還說肯定是被他朋友給騙了。」
「我就要他帶我去找那個朋友問問清楚,可他又說他朋友去外地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回來。然後還跟我發誓,說他真的不知道,如果他要是害我兒子的話,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奕問道:「所以你就原諒他了?」
這件事其實很明顯,就算這些藥不是馮金貴準備的,他也是知情並同意這麼做的。
即便是繼父,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就相信別人拿來的藥給孩子吃,而且還盯得這麼緊。
羅英的判斷沒錯,但錯在她處理問題的方式上。
她把證據都給毀了,而且顯然是相信了馮金貴甩鍋的藉口。
起碼肯定是沒有深究。
否則這種漏洞百出的藉口很容易穿幫的。
羅英猶豫了下,回答道:「我要他把錢都交給我,否則就跟他離婚。」
嚯,這就合理了。 說明不是羅英相信了馮金貴的話,而是利益到位了。
看來這就是她能掌握家裡財政大權的根源所在。
「行,我懂了,既然人不行,那就牢牢把錢抓在手裡,是這意思吧?」
羅英點了點頭,一言不發。
「後來呢?後來馮金貴還幹過什麼奇怪的事嗎?」
羅英搖著頭說沒有了。
可能是因為自從那次以後,她就對馮金貴有了防範心和芥蒂,馮金貴給的東西她都要仔細檢查,也叮囑兒子要防著馮金貴。
再加上沒幾年馮凱就進入青春期,開始叛逆和發育了,很快個子竄得比馮金貴都高了。
馮金貴也就更不能把人怎麼樣了。
羅英說,在此之前,她是真把馮金貴當丈夫了。
但後來,她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不是親生的,永遠不可能真心。
她述說的這段往事,讓周奕恍然大悟。 明白了為什麼馮金貴會落到這個地步。
如果羅英沒有說謊的話,那根源就是馮金貴在自作孽了。
因為他不幹這件事,羅英就不會防著他,對他有意見。
羅英的心本來因為他對兒子好而倒向他了,結果就是因為他給兒子下藥,又徹底封閉了。
並且只把馮金貴當成了是賺錢機器,是力工,是供養者。
至於鄒凱,就算她不明著說什麼,但孩子也會隨母親的態度變化而產生變化。
在這種環境下,日積月累,繼父在繼子的心裡,當然就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旦他長大了,自認為有了對抗繼父的能力,他就不會再壓抑自己的情緒了。
所以最後走上多爾袞的老路,現在看來也不過是馮金貴在作繭自縛罷了。
但問題在於,他當初那些行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羅英,這些事情,五年前馮金貴死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周奕問道。 「那時候你們警察也沒問我啊。再說了,下藥這事兒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們本來就懷疑我兒子,我要說了,那你們不是更加要說是我兒子殺人了。」
周奕哭笑不得,因為羅英這話確實沒毛病。
警察也沒問啊,說了反而會引起懷疑。
「那現在說出來,是為了證明你和鄒仁義復婚這個選擇沒錯?」
羅英低著頭,雙手揉搓著衣襟不說話了。
顯然鄒仁義也不是什麼多好的選擇,他確實是鄒凱的親爹,不會害自己兒子。
但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個稱職的丈夫,跟著他的生活肯定不會比跟著馮金貴好。
羅英吸了吸鼻子說:「說那玩意兒有啥用,馮金貴都死五年了。」
語氣里,滿是無奈。
看來她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但那又怎麼樣呢。
不過從鄒仁義和羅英這兩人接受審訊時的反應,周奕已經基本可以確定,人不是他們殺的。
剩下的鄒凱,周奕不相信他一個人能有能力犯下這樣的案子,還不留任何痕跡。 「羅英,把五年前,馮金貴死的那天發生的事情都回憶一下吧,能想起多少,就說多少。」
陸正峰發現,周奕的語氣比之前平和了幾分。
畢竟誰都沒想到,羅英對馮金貴不是天生的壞,裡面還夾雜著這麼一層因果報應。
陸正峰捫心自問,代入羅英的視角,一個當媽的,孩子被繼父餵了一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粉末和碎頭髮,能不恨這個繼父才怪。
看來她也只是個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當羅英複述到馮金貴回家拿鐵鍬的時候。
周奕問道:「馮金貴從進門到出門,你記得大概過了多久?」
羅英搖搖頭說:「記不清了,反正是有一會兒,因為我是聽外屋一直有動靜,才爬起來看的。」
「那你家的鐵鍬,平時是放哪兒的?」
「就西屋的門背後啊,鐵鍬、鋤頭啥的都放那兒。」
周奕若有所思,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餓了吧?」
「啊……還行……」 「先休息一會兒吧,我讓他們給你送份飯過來。」周奕起身說道。
羅英感激地道謝。
陸正峰的眼睛雖然沒周奕那麼毒,但是這種細節上的反應他還是能夠感覺到的。
起碼羅英比鄒仁義更像個正常人。
這讓陸正峰對羅英的看法,也多少有些改觀了。
周奕找派出所給羅英安排晚飯之後,喊陸正峰去外面抽根煙。
剛抽第一口,陸正峰就忍不住問道:「周奕,你說馮金貴當年給鄒凱吃的藥里,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周奕長長地噴出一口煙霧,幽幽道:「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那裡面裝的東西……」
「是什麼?」
「骨灰。」
「馮金貴親兒子的骨灰。」
陸正峰聞言,瞬間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