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陸正峰分析,說兇手大概率非常迷信一些靈異的東西,所以才會以這種手法來殺人。
兇手究竟是不是這樣,暫且不論。
但周奕基本可以確定的是,馮金貴肯定是這樣的人。
或許他未必一開始就是迷信的人,或者不是在所有事情上迷信。
可他必定在一件事情上,非常迷信。
就是他親生兒子和老婆的死。
本來,周奕只認為這是一種難以磨滅的心理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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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直到剛才,羅英說出了之前從來沒有交代過的往事,讓周奕意識到,有些事情徹底反轉了。
甚至是從根上開始反轉的。
馮金貴既然能和羅英結婚,那就說明他其實是有再婚動機的。
或許妻兒剛離世的那幾年裡,他需要時間來療傷。
但療傷總有走出來的時候,尤其是農村的環境,人們對他人結婚生子的關注度要更高。 就像羅英說馮金貴不是她第一個相親對象一樣。
羅英肯定也不可能是馮金貴的第一個相親對象。
那之前的相親對象呢?
為什麼沒成?
是她們都看不上馮金貴,還是馮金貴不想找他們?
假設,馮金貴再婚這件事,是有一個既定前提的呢?
「這個前提就是,他要找個帶兒子的女人。」周奕分析說。
「帶兒子的女人?」
「對,如果,馮金貴本人相信一個很荒謬的可能性,就是他可以通過某些方法,把別人的兒子,變成他自己的兒子。」
周奕看著陸正峰的眼睛,他相信以陸正峰對港片的喜愛,一定能聽懂自己的意思。
陸正峰琢磨了兩秒鐘,就瞪大眼睛驚呼道:「你是說,借屍還魂?」
「不算是很精準吧,但大概意思沒錯,畢竟他需要的不是一具屍體。」 「我懂你的意思,所以他和羅英結婚的根本原因,其實是為了鄒凱這個孩子?」陸正峰果然馬上就理解,並把一些信息給串了起來。
「所以改姓也好,半夜做法事也罷,還有讓鄒凱吃九九八十一天的藥,藥里是他親兒子的骨灰和頭髮,其實都是馮金貴想把自己親生兒子的魂魄招來,住進鄒凱的身體裡,然後鳩占鵲巢的儀式?」
「鳩占鵲巢這個詞用得好!」周奕說道,這要放玄幻小說里,大概就是奪舍了。「反正我認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雖然很扯淡。」
陸正峰擺手道:「不,不扯淡。這要放在殭屍片裡,就很合理了。雖然不知道是誰給他出的主意,但確實有模有樣的。」
「臥槽,這個馮金貴是真狠啊,居然餵繼子吃自己親生兒子的骨灰,這還是人嗎?」
周奕說:「他都想鳩占鵲巢了,你說還算人嗎?得虧這種事不是真的,要不然這比殺人還惡劣。」
陸正峰知道周奕的話不誇張,因為馮金貴堅信這麼做真的有效,所以才會這麼做,並且在他的認知里也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那就等同於殺害鄒凱了。
區別只是,現實命案殺的是鄒凱的肉體。
在馮金貴的迷信認知里,殺死的是鄒凱的魂魄。
這個顛覆,讓他不寒而慄。
本來一個完美被害人,剎那間天翻地覆,成了一個「殺人犯」。
得虧這是現實,這要是恐怖片,那馮金貴估計早就得手了。 周奕又說:「所以理解了這一層之後,老實說我對羅英只有理解和同情了。雖然她可能猜不到真相,但她一定是感受到了馮金貴那藏匿起來的對她兒子的惡意,最終才會是這個態度的。」
陸正峰連連點頭,表示理解。
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這麼說來,那根纏著紅繩的頭髮,應該也是馮金貴親兒子的頭髮了?」
「沒錯。我前面不是問羅英,案發當晚馮金貴回家拿鐵鍬拿了多久嘛。你記得她怎麼回答的嗎?」
「記得,不是說聽到聲音響了好一陣子,才起床去看的嗎?而且他們家鐵鍬就放在大門背後。」
「是啊,所以拿個鐵鍬而已,需要這麼久嗎?」
陸正峰立刻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除了鐵鍬,當時馮金貴還拿了其他東西?」
「對,多半就是他親兒子的頭髮,他給藏在了什麼地方。」
這就可以解釋時間花哪兒去了。
以及案發現場的紅繩和頭髮的來歷。
更加說明,馮金貴出現在那片小樹林裡,以及半夜挖荒墳的行為的合理性。
陸正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說:「我得去查下馮金貴的親兒子馮磊和鄒凱的出生年月日。」 「怎麼了?」
「我就是在想,如果馮金貴真的想搞借屍還魂這一套把戲,那不可能隨便找個人就行的,這不符合這種玄學邏輯。估計剛好鄒凱和他親兒子馮磊是同一天生的,或者鄒凱生日的時間,和馮磊死的時間一樣。」
周奕贊同地點了點頭,但卻皺著眉說:「不用查了,我記得。」
「鄒凱是一九七三年六月十九號出生的,馮磊和鄒凱是同年出生的,也是七三年,但馮磊是二月二十一的生日,比鄒凱還大幾個月。所以生日方面就對不上。」
「哦,這麼說生辰八字對不上啊。」陸正峰思考道,「我記得馮磊好像是兩歲的時候去世的,也就是七五年的六月……」
周奕說:「六月二十八號。也不是同一天。」
「奇怪……」陸正峰嘀咕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抽菸。
周奕贊同陸正峰的推測,既然都搞這種邪門儀式了,肯定會有一些匹配條件的,總不能隨便拉一個人來就行吧?
雖然都是某些自命不凡的人胡編亂造出來的東西。
但正因為編得神秘,編得像模像樣,才能唬住人。
突然,周奕像是想到了什麼。 同時,陸正峰也猜到了可能性。
兩人抬頭,異口同聲道:「陰曆!」
「走,找本萬年曆,去查一查!」
官方的書面信息上,記錄的都是陽曆,也就是公曆。
但在農村,尤其是中老年人的潛意識裡,他們更注重的是農曆。
婚喪嫁娶,生辰八字,甚至找人算命,用的都是農曆,而不是公曆!
兩人就是想到了這一點。
因此需要去確認一下,馮磊死的那天,和鄒凱的生日,是不是農曆上屬於同一天。
在電腦系統普及之前,派出所的戶籍部門是必備大部頭紙質萬年曆,覆蓋幾十年公曆、農曆、干支,專門用來處理戶口登記。
因為當年農村群眾報生日大多只記得陰曆,辦戶口本、一代身份證時,民警必須翻這本萬年曆,把農曆換算成公曆錄入戶籍系統,很多老戶籍民警的萬年曆都能翻到卷邊破損。
兩人去戶籍窗口一翻萬年曆,馬上就確認了。
鄒凱的陰曆生日,是五月十九。 馮金貴親兒子馮磊的忌日,也是陰曆五月十九。
陸正峰激動地喊道:「對上了!是同一天!」
激動之餘,接踵而至的,是一種莫名的恐慌。
這案子的黑白,居然就這麼被顛倒了。
太離譜了。
一樁五年前的懸案,背後居然還藏著一個這樣的秘密。
「馮美娟!」陸正峰扭頭說道,「他大姐馮美娟應該是個關鍵人物,一定知道些什麼!」
周奕卻嘆了口氣:「哎,誰說不是呢。可馮美娟現在這個樣子,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啊。」
馮金富說過,弟弟馮金貴在妻兒去世後,整個人形同枯槁。
就是大姐馮美娟帶他去搞了一次什麼招魂儀式之後,才走出來的。
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哪兒有什麼招魂儀式,無非是江湖騙子演技好,通過談話提前了解了很多信息後,假裝自己招魂成功了。
這把戲,歷史上最有名的,應該就是太平天國的楊秀清了。 但當局者迷,當時的馮金貴急需這種心理疏導,再加上人云亦云的影響。
就算他原本不信這些東西的,現在也信了。
而這種歪門邪道,和農村的常規迷信民俗活動大不相同。
常規民俗,雖然形式是迷信的,但本質目的卻是善良的:緬懷故人、保佑親人、祈福去晦。
但這種歪門邪道,則完全相反,就是奔著害人去的。
所以這件事,馮美娟這個大姐肯定脫不了干係。
只是周奕不認為馮美娟一個農村婦女能有這麼大的本事。
她要真有這本事,那她就是遠近聞名的神婆了。
可顯然她不是。
所以馮美娟和馮金貴整的這些破事兒,背後一定還有一位專業人士,替他們出主意,教他們應該怎麼做。
雖然周奕現在還沒想到,馮金貴做的這些事和他最後的死,到底有什麼關聯。
但懸案重啟的第一天,就能有這麼大的突破,已經是戰果喜人了。 「這樣吧,明天讓金倫聯繫下醫院方面的資源,看看能不能找幾個專家,給馮美娟做個會診,看有什麼辦法能讓她開口說話,實在不行,哪怕眼神交流也可以。」
馮美娟的生活環境他們也都看到了,大概率家裡也沒打算給她治病。
真熬死了,她的家人也就解脫了,而且道德上還沒什麼問題,畢竟這已經不只是農村才有的問題了,是人性包含的問題。
陸正峰點點頭:「那今天就先這樣?」
「嗯,回去吧,正好和他倆一起碰個頭,匯總下今天的調查結果,也明確下下一步的偵查方向。」
「成,領導說了算。」陸正峰笑道。
從田壟鎮開車回市區,周圍的燈光也慢慢變多了,煙火氣也越來越足了。
等到了市中心的時候,周圍已經到處都是車和人了,林立的樓房裡家家戶戶亮著燈,街邊的招牌和店鋪也很熱鬧。
「到底是省城,晚上比我們洛河熱鬧多了。」陸正峰看著窗外感慨道。
周奕笑了笑,九八年的省城確實要比地級市繁華一些,但也繁華得有限,因為大基建時代才剛剛開始。
剛才開車路過幾個在建的工地,他記得過兩年,那些地方不是拔地而起的高樓,就是人潮洶湧的商場。
這種看著歲月變遷的感覺很奇妙,就像拿著一張張未來的照片,對照著過去的景象。 「會越來越繁華,越來越熱鬧的。」周奕雙手把著方向盤感慨地說。
陸正峰點點頭說:「你這人真奇怪。」
「我怎麼奇怪了?」
「你說你年紀輕輕,說話辦事卻總有一種老同志的感覺。那也就罷了,可你跟那些老同志又不太一樣。」
「哦,怎麼不一樣了?」周奕笑著問。
「局裡那些老同志吧,最喜歡說的就是『想當年』怎麼怎麼樣。憶往昔崢嶸歲月嘛,也能理解。這點是你和他們最大的不同,總感覺你對未來,是充滿希望的。」
周奕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其實原本身處時代之中的他,也沒有太多的感知和感悟。
時代里的芸芸眾生,都是隨著時代的浪潮而沉浮。
但重生回到了九十年代末,站在過去的視角再去看未來,他確實對生活和未來充滿了希望。
或許再久遠的未來,他沒能見證,所以不知道是怎樣的。
但起碼從一九九七年開始,之後的近三十年,他知道是未來可期的。 他也無時無刻不在向身邊的人傳遞著這樣的信念。
「老陸你這話說得,我只是天生老成持重,我又不是真的老。再說了,老同志歲數大、經歷多,可以想當年,我這年紀想當年能幹嘛?回憶回憶幼兒園的時候我吃飯第一名?」
陸正峰哈哈大笑:「你要這麼說的話,那也不是不可以。」
「你留意下,看看有沒有燒烤店,有的話咱停車買點宵夜回宿舍邊吃邊聊吧。」
「喲,領導這是要請客啊。」
「那辛苦一天了,不得犒勞犒勞你們啊。」
「哎,周奕,我有個不知當講不當講的問題啊。」
「什麼?」
「你這當組長,有額外的津貼嗎?」
周奕眯著眼睛道:「嗯……這是個好問題……主要沒人跟我說過啊。」
「說曹操曹操就到,你看前面,就是家燒烤店,看著還挺熱鬧的,估計味道不錯。」陸正峰指著前面說。
周奕順著方向看了一眼,確實前面路邊有家燒烤店,門頭的招牌很亮,人也不少。 「行,就這家了,省得一會兒前面沒有了。」說著,周奕開始靠邊找車位。
畢竟九八年大晚上可點不了外賣,餓了那就只能「餓著吧」,不能「餓了嗎」。
兩人下車,往裡走,燒烤店還不小,屋裡人聲鼎沸,不過還有空座。
只是兩個穿著警服的警察一走進來,原本的人聲鼎沸瞬間就降了八度,大多數人都沖兩人投來了目光。
畢竟吃燒烤的顧客里,不少都是大金鍊子小手錶的,就算不是犯事兒的人,看到警察多少也有點慌。
一個老闆模樣的人趕緊跑了過來,滿臉堆笑地問:「兩位警察同志,這是……來吃飯啊,還是找……找人啊?」
老闆嘴上問的是找人,可表情卻就差把「抓誰」寫在臉上了。
陸正峰說:「準備打包點燒烤回去吃。」
老闆一聽是來吃飯的,頓時表情就鬆弛了,畢竟做生意的最怕出事兒。
哪怕是警察抓人,鬧一鬧,說不定今晚的生意就黃了。
「那兩位快請坐,快請坐,我拿單子來,你們挑。」然後笑著往收銀台跑,還招呼其他客人大家吃好喝好。
很快,剛才冷下來的氛圍,又熱絡了起來。 畢竟警察也是人,也得吃飯,也愛吃燒烤嘛。
單子來了後,周奕遞給陸正峰說:「老陸,你點,想吃什麼隨便點,一會兒我來結帳。我去旁邊超市買點飲料,再買包煙。」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啊。」
周奕擺擺手,往外走。
燒烤店隔壁的隔壁,有家小超市。
周奕進去拿了八瓶健力寶,又讓老闆拿了兩包煙。
老闆算完帳,從櫃檯下掏出個大塑膠袋,一抖,就要把東西裝進去。
周奕連忙說:「老闆,拿個小袋子就行了,大袋子貴,沒必要。」
老闆站那兒愣了兩秒鐘,說道:「小伙子,袋子……不要錢啊。」
周奕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嘲地笑道:「對不住,忘了,袋子不要錢,謝謝老闆啊。」說著把錢遞了過去。
老闆一邊找錢一邊嘀咕道:「哪裡做生意這麼黑心啊,一個塑膠袋還要錢啊。」
周奕笑了笑,沒多嘴。 從小超市出來,提著沉甸甸的飲料往回走。
突然一道遠光燈迎面打來。
周奕本能地眯起眼睛伸手遮擋了一下,心說開車這人有點沒素質啊。
然後,那輛車就停在了路邊。
周奕看了一眼,居然還是輛大奔,果然省城有錢人要比宏城多啊。
剛才一路上,他也看到了不少豪車。
車一停,車上就下來了幾個人。
其中一個男人,個子不高,穿著筆挺的西裝,外面還配了個看著就價格不菲的貂皮大衣。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關鍵大晚上的,還戴了副墨鏡。
雖然有點硬裝的感覺,但起碼大奔配上這身行頭,氣場也就拉起來了。
一九九八年的大奔,可不是二零一八年的大奔,哪怕是二手的,也不是普通人砸鍋賣鐵能買得起的東西。
周奕只是隨意看了對方一眼,就提著東西繼續往燒烤店的方向走。 可那個西裝男卻猛地愣了下。
緊接著,周奕就聽到身後有人喊道:「是……周警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