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市黑衣屠夫案,這案子,周奕這一世在此之前想起過兩次。
第一次是梁衛告訴他,他準備搞一個懸案工程的時候。
第二次是許念告訴他,自己要調去秋平工作的時候。
十四年,十一條人命,而且全都是年輕貌美的女性,屍體均遭到了某種肢解。
這案子是部里都掛牌督辦的,也是省廳的年度一號專案,即便在全省的所有特大案件里,都得排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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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這案子在上一世和宏大案一樣,也是個破不了的懸案!
陸正峰的意思是,要搞就搞個大的。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他相信只要有周奕在,這案子准能破!
但周奕卻猶豫了。
不是不想碰這個案子。
而是上來就碰這麼大的案子,難度太大了。 十四年,十一名被害人,大幾十條追查方向,上百名涉案調查人員,光是把橫跨十四年的案子全部捋一遍,就得很長時間。
而且從兇手「黑衣屠夫」第一次作案開始,距今已經十八年了。
十八年,當年很多接受調查的涉案人員可能早已離開秋平了,甚至可能有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調查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當然如果這案子真能破了的話,那別說是一鳴驚人了,連他們的名字都足以在我國的刑偵史上留下一筆。
只是周奕怕這起黑衣屠夫案就像一個沼澤,陷進去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爬出來。
如果一查好幾個月沒進展,既辜負了領導的信任,也會打擊大家的自信心。
所以第一個案子就挑這麼大的,風險太大了。
他仔細思考了許久,最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第一個案子,找一個不知道「答案」,但影響力沒那麼大,也沒那麼棘手的來練練手。
也算是公平地和另外三個偵查小組來競爭了。
等第一個案子破了以後,周奕就專門找那種自己知道答案,知道真相和兇手身份的案子,來好好地辦他幾個。 他相信,到時候四組的偵破成績,一定是遙遙領先的。
在向組織證明了他們的實力,得到領導的認可和支持後,周奕再帶著他們扎進黑衣屠夫案里。
這麼一來,即便後續在黑衣屠夫案上要花更多的時間,他也有底氣了。
所以最後,周奕選了個別的案子。
這案子,就發生在五年前,而且就是省城本地發生的案子。
距離足夠近,也省得長途跋涉地跑了。
省城這邊的情況,他也比較熟悉。
算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
他做出決定之後,就讓張金倫直接去調取了案件的原始卷宗,當然主要是給他們三個看的,他自己只是象徵性地看了下。
他之所以選這個案子,除了能夠快速展開調查之外。
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
因為這案子很古怪,上一世他從宏城調往省城後,曾聽支隊一位早年參與過該案件的同事提起過。 據說由於案發地點在郊區農村,人們有著濃厚的迷信思想。
因此當地一度流傳著冤魂索命的離奇傳聞,而且甚囂塵上,連當地一些農村幹部都信了。
……
1993年3月21號。
省城青禾縣,田壟鎮,牛家村。
天還沒亮,天邊只是浮起了一條若有若無的魚肚白。
五十三歲的村民牛大保早起,騎著一輛老舊到叮叮噹噹響的三輪車,去縣城。
車上裝的,是幾袋子剛從田地里挖出來的新鮮蔬菜,還帶著早春泥土的腥味和露水。
上了年紀的農民,也就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從地里刨食了。
縣城雖然離得遠,得騎上一個半小時的車,但縣城早市的菜價,可以定得比鎮上貴個一毛錢一斤。
而且縣城買菜的人也比鎮上要多,畢竟那可都是住大樓房的人,跟他們不一樣。
不過賣菜的人也多,所以牛大保才會起這麼早。 否則去的晚了,好位置就被別人給占了,到時候人家就買別人的菜,不買他的了。
為了確保這些菜的新鮮,天沒亮,他就和老伴兒起床下地了。
這條出村的土路,除了下雨天,他幾乎每天都會走。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農村就是這樣,除了春夏秋冬四季變化之外,周圍的一切幾乎都是萬年不變的。
但是今天,他卻感覺有點不對勁。
出了村子後大概三里地的路西側,有一片小樹林。
樹林深處,有一些早已荒廢的墳塋。
這些墳是誰埋的,裡面埋著誰,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只有十幾歲的時候,那裡就有墳了,只是那時候的樹還很低矮,根本擋不住那些墳包。
路過的時候,遠遠的就能看到地面上一個個凸起的墳包。
現在他都五十多了,原本又矮又稀疏的樹木,早就已經長成了一片密林。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每次經過的時候,還是能隔著樹林,看到一個個凸起的墳包。
仿佛一個個埋在地里的腦袋,一動不動地在那裡注視著他。
所以每次,牛大保從這片小樹林路過時,他心裡總會覺得毛毛的。
更離譜的是,每次路過,他還總是忍不住要往小樹林深處看。
仿佛有什麼東西,勾著他的魂兒一樣。
越怕,就越想看。
越看,就越怕。
久而久之,這幾乎就成了一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病。
今天,路過的時候,他的目光也是不由自主地朝小樹林方向看了一眼。
他沒敢多看,畢竟農村人本來就對一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諱莫如深。
所以只是本能地瞟了一眼,然後就挪開了視線。
可突然,牛大保愣了下。 因為他的大腦比眼睛的反應要慢,他的眼睛裡,剛剛瞟的那一眼,讓他似乎看見了一個東西。
可他的大腦,卻遲了好幾秒鐘,才確認了這個信息。
然而,三月底的黎明時分,氣溫依然能凍得人瑟瑟發抖。
可牛大保的背上,卻瞬間滲出了一層白毛汗。
因為他剛才看到的東西,是個人!
更準確來說,應該是半個人。
因為他只看見了兩條腿,從一個墳包里冒了出來。
就像大蟑螂的兩條粗壯的觸鬚。
他嚇得站起來猛蹬三輪車,頭都不敢回。
生怕身後會有什麼東西,突然從那片林子裡躥出來,然後追他。
平時得騎一個半小時才能到縣城。
今天只騎了四十分鐘。 他頭一回,破天荒地成了縣城早市第一個到的。
而他此刻早已累得精疲力盡,渾身濕透了。
一早晨,他都在想自己看到的那東西是啥?
連吆喝買賣都忘了。
牛大保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這墳頭咋可能長出兩條人腿來。
他猜,多半是哪個不開眼的小屁孩,耍的時候,撅了兩根樹枝,插人家荒墳上面了。
對,肯定是自己看錯了。
可自我解釋並不能打消疑慮,必須得親眼確認那東西是樹枝,他才能放心。
於是等到天光大亮後,牛大保也顧不上賣菜了,收拾收拾東西,就又急匆匆地往回趕。
可是等他拼命騎了一個小時,遠遠地能看到那片小樹林的時候,突然就愣住了。
因為小樹林外面,圍了很多人。 周圍還停了幾輛警車,還有很多戴帽子的警察進進出出的。
他傻眼了,把三輪車往路邊一停,撒丫子就跑了過去。
一問才知道,大半個小時前,有路人去報了警。
因為這人和牛大保一樣,經過的時候也看到了兩條腿,從墳頭裡長出來。
但這人比牛大保膽子大,跑進小樹林去確認了。
結果發現,這荒墳的墳頭,居然真的插著一個人的下半身。
嚇得他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地跑去附近派出所報了警。
……
田壟鎮牛家村附近的小樹林裡,發現的這具屍體,並沒有被分屍。
牛大保和報警人之所以都只看到了下半身,是因為死者是被倒栽蔥式的種進墳里的。
這種死法,就顯得非常詭異了。
陰暗的小樹林,一具屍體被倒著種進了荒墳里,這是什麼離奇的操作? 所以這案子,在當地鎮上,一下子就傳播開了。
本來農村封建迷信思想就重,再加上墳頭和這種詭異的死法,一下子各種不著邊際的傳聞就開始滿天飛了。
案子由青禾縣公安局刑偵大隊負責。
現場勘查確認,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年齡約四十到四十五歲之間。
上身穿灰色外套,下身穿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解放牌運動鞋。
從這人的整體打扮來看,是介於農民和城鎮居民之間的,說明不是像牛大保那樣純粹種地的農戶。
死者雖說是被倒栽蔥埋進墳里的,但實際上並不是「大力出奇蹟」直接插進去的。
畢竟這種事正常人也不可能辦到。
死者是被倒著埋進墳裡面的。
說是墳,其實從案卷記錄和照片來看,就是一個荒廢了許多年的小土丘。
被人用鐵鍬給挖開了,然後把死者的屍體給倒著埋了進去。
而挖墳用的鐵鍬,就遺留在了現場,就扔在了墳堆的旁邊。 然後詭異的事情來了,這把鐵鍬上,最後只檢測出了死者一個人的指紋。
並且,後來經過死者家屬的確認,這把鐵鍬就是死者自己,在遇害當
晚,從家裡拿出來的。
也就是說,基本可以斷定,死者是自己帶著鐵鍬跑到這鬼地方,然後把一個連墓碑都沒有的荒墳給挖開了。
當然,死者並不是自己挖了坑,然後再把自己給埋了的。
因為也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屍檢確認,死者系他人持鈍器多次打擊枕部,造成顱骨粉碎性骨折、硬膜下及顱內大量出血,腦組織嚴重挫碎,因重度顱腦損傷合併顱內出血死亡。
簡單來說,就是被人從身後拿榔頭或者石頭砸死的。
經過法醫比對,確定不是現場遺留的鐵鍬打死的。
但現場並未發現除鐵鍬外的其他器物,說明兇器被兇手給帶走了。
除了頭部後腦的致命傷之外,死者手臂上還有一些淤傷,這些淤傷都是新傷。
但從痕跡判斷,這些淤傷是棍棒一類所致,而非鐵鏟或鈍器。 由於現場沒有明顯搏鬥過的痕跡,因此初步判斷,這些淤傷並非案發時造成的。
現場除了死者本人的解放鞋足跡外,還有另一組腳印,從腳印大小來判斷,應該是男性。
鞋底的紋路沒什麼特色,但周圍一圈有納線的痕跡,說明大概率是農民自己縫的布鞋。
因為工廠生產線出來的鞋子,鞋底和鞋面基本都是膠水粘的,不可能留下明顯的納線痕跡。
因此辦案人員懷疑,兇手可能是趁著死者在挖坑的時候,悄悄靠近,然後一錘子把人打死的。
但現場的兩組腳印又很凌亂,所以也不排除是兩個人一起在這邊挖墳,然後兇手突然在背後偷襲了死者。
但不論是哪種情況,至少都能確定一件事。
兇手和死者是熟人。
因為不論是突然出現,還是同行偷襲,都說明兇手認識死者。
因為屍檢確定的死亡時間,是案發前一天晚上的十點到十二點之間。
九三年,即便是省城的農村,這個時間點也是夜深人靜,四野無人了。
所以陌生人在這時候尾隨殺人的可能性,也極低。 除了屍體和鐵鍬外,現場還發現了四樣東西。
蠟燭、香、冥幣,以及一條纏繞著一些頭髮的紅繩。
本來這案子的死法就很詭異了,再加上這些和死人有關的東西,讓這事兒顯得更加撲朔迷離了。
農村生活枯燥單調,這種怪事,立馬就傳得沸沸揚揚,各種添油加醋的傳聞甚囂塵上。
有的說這人是來盜墓的,因為這些荒墳下面,其實連著一個大墓,這墓裡面埋的是個幾百年前的王爺,墓里全是金銀財寶。然後盜墓賊里有人見財起意,起了內訌,就把這人給殺了。
之所以把人倒著埋進了墳里,是為了用活人打生樁,鎮住墓里的怨氣。
還有人說,死的這個和墳里埋的那個是夫妻。男的娶了小老婆,就把原配給逼死了,然後草草埋在了小樹林裡。
年深日久,墳里的女屍就修煉成殭屍了,每天晚上到處跳,要找男人報仇。
結果正好這天晚上男人路過這裡,殭屍就把人勾走,掐死後想把男人拖進自己墳里,結果卻卡住了。
更離譜的,有人說是附近有個遊方的妖道,專門用邪術殺人,找那種陰氣極重的墳墓,再拿活人祭祀,來拘孤魂野鬼煉成法寶。
甚至還有人向警方詳細地描述了這個道士的長相,說是自己親眼所見。
警察當時真的還信以為真,到處找這個道士,結果不光沒找到,還發現目擊者居然是按照西遊記里車遲國的羊力大仙進行的描述。 即便警察拆穿了,目擊者還是死鴨子嘴硬,堅稱自己親眼看見的。
這種亂七八糟的謠言,一度給警方造成了很多干擾。
陸正峰看案卷看到這裡的時候,直呼「好傢夥,電視劇都不敢這麼編」。
當然這都是後來案子線索一條條中斷後,警方實在沒轍了,才去民間尋找線索收集來的。
足見農村人骨子裡的封建迷信,和以訛傳訛的天賦異稟。
最開始的時候,青禾縣局的辦案人員還是沒有受這些傳聞的影響。
因為對警方來說,首要的任務肯定是確認死者的身份,然後再調查死者的社會關係,從死者熟人裡面尋找可疑目標。
由於屍體是在牛家村附近發現的,所以警察找來了村長,讓他進行辨認,確認是不是村里人。
可村長看了又看,搖著頭說不是他們村裡的,好像也沒見過這人。
沒辦法,縣局只能讓田壟鎮派出所的民警拿著死者的照片,去下面的村子挨個跑,找村長村支書認人。
很快,就確認了死者身份。
死者叫馮金貴,是青禾縣田壟鎮大營村人氏,時年四十三歲,是個木匠。 當警察找上門的時候,馮金貴的老婆羅英居然壓根不知道自己丈夫出事了。
因為她告訴警察,就在案發當天下午,馮金貴就接了一個活兒出去了。
並且臨走之前,還告訴家裡說自己得過兩天才能回來。
可是辦案人員當場就發現,羅英說話時言辭閃爍、眼神躲閃,顯然是有所隱瞞。
於是當場對其進行拷問,結果羅英的回答馬上就變得前言不搭後語,無法自圓其說。
警察甚至一眼就看到了馮金貴家裡的木匠工具,質問她去幹活連吃飯的傢伙都不帶嗎?
羅英結結巴巴地回答不了,警察也不客氣,直接掏出手銬就要把她帶回局裡審問。
嚇得這個中年農婦直接躺地上,大喊警察殺人了。
一下子就驚動了村民,甚至還有腦子不大靈光的村民直接舉著鋤頭就沖了過來。
警察也不慣著她,直接就把羅英給拷了起來,準備帶回公安局。
剛好這個時候,羅英的兒子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一見自己母親已經被警察戴上手銬,正要被往警車裡押。 當即扔下自行車就衝過來阻止,大吼著說:「你們別碰我媽!」
「我一人做事一人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