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省廳的正式通知下達了。
周奕和陳嚴兩人,因表現突出,借調至省廳重案支隊,參與全省舊案積案清查專項攻堅項目組,為期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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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兩人不是調任,而是借調。
這在體制內是一種很常見的操作。
也就是說,被抽調人員政法專項編制、工資人事、年度考核、職級晉升仍歸屬原地市公安局,專項任務完成後統一返回原單位。
相當於他們倆還是宏城市局的人,只是接下來的一年裡,替省廳幹活。
在體制內,理論上借調這種事其實未必都是好事。
因為長期不在原崗位,自己本身的崗位工作就會被人頂替,到時候再回來,可能就會變成兩頭不討好的邊緣人。
但這種情況一般發生在一個蘿蔔一個坑的職能型部門。
公安刑偵部門是案件責任制,不存在這種問題。
雖然省廳只管用人,職稱、評優和晉升還是原單位負責。
但往省廳借調本身就屬於是履歷鍍金,而且代表的還是地方參與重點攻堅任務,組織部門會在提拔培養時優先重點考慮。 所以當然是件好事。
三月一號這天,周奕和陳嚴,帶著全村的希望,在親友和同事們的歡送下,坐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車。
周奕百感交集,又躊躇滿志。
因為新的征程,開始了。
……
兩人前往省廳報到的當天,還碰到了一個老熟人。
洛河的陸正峰。
陸正峰激動地擁抱周奕和陳嚴,然後感慨地說:「通知下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搞錯了呢,我這何德何能啊,在你們宏城啥案子也沒破,居然還會被借調到省廳。」
這時周奕發現,一同前來報到的,除了他們三個之外,其他人基本上也都是三十以內的年輕警察。
互相簡單交流了下才發現,大家居然都是之前參與過異地輪值計劃的青年才俊。
當時的異地輪值計劃,全省十三座城市,每座城市挑選兩人,總計二十六人。
而現在來報到的,一共有十人。 之前的異地輪值計劃,本來就是為了培養年輕一輩的人才。
估計周奕他們這十個被選上的,都是在之前的表現中,得到了優異評價的。
因為周奕記得,當初去武光的時候,曹安民向自己透露過,他們的表現,是有一套打分標準的。
當然打分結果和評價,肯定不會被他們本人看見,而是上交省廳。
所以在場的十個人,應該就是打分排序前十的人了。
只是很可惜的是,周奕沒能在其中看到侯堃。
自己被選上不意外,陳嚴因為在洛河破了那宗隨機殺人案,加上後來肅山案的表現,名列其中也不意外。
陸正峰的話,一方面應該是他在汪公館事件里沉著冷靜的表現,得到了梁衛的認可。
另一方面肯定也是吳永成在給他打分和評價的時候,沒有吝嗇。
因為陸正峰確實很賣力,蔣彪和喬家麗對他的印象也非常好。
據說他把周奕破的那幾起大案的卷宗,當做教科書一樣去研究。
除了陸正峰這個驚喜之外,周奕沒想到,後面還有一個驚喜在等著他。 當天,漢中省舊案積案清查專項攻堅項目組的第一次全體會議,暨迎新動員大會,正式召開。
省廳一把手徐廳親自到場,主持了會議。
徐廳慷慨陳詞,闡述了本次專項攻堅項目組成立的原委和始末,強調了在座所有人肩上背負的使命和重大意義。
而且徐廳還強調了,這也是嚴格意義上,首次覆蓋全省全域的陳年命案積案清查整治專項攻堅工作,在此之前,從未有過規模如此之大的類似工作。
說得在座所有人都眼神清澈、熱血沸騰。
周奕知道這話不是在誇大其詞。
因為印象里,這樣的攻堅工作,確實沒有大規模展開過。
即便有,也已經是相當後期了。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懸案工程,其實是他周奕間接推動的。
如果宏大案沒破,那警方的注意力一定還會陷入宏大案的桎梏里無法脫身。
如果沒有駭人聽聞的山海集團案,梁衛恐怕也不會下定決心,向省廳提出清理整治懸案的計劃。
唯一和這次比較接近的,是零七年的時候,展開過一次大規模的清查工作。 因為零八年奧運會,要趕在這之前有所建樹。
不過當時主要是依賴已經成熟,且產能充足的dna檢測技術,清理一批案情並不算複雜的舊案。
就是那種所謂的缺乏關鍵定罪證據,就差臨門一腳的案子。
比如有些案件,現場提取到了非被害人本人的血液樣本,但受限於當年的科技水平,僅憑血型無法作為關鍵證據,從而導致無法定罪的。
有了dna技術支持後,這類陳年舊案的關鍵證據就得以再度發光發熱,最終幫助辦案人員鎖定真兇。
因此得以清查了一批早年間的命案。
現在雖然也有dna實驗室了,但目前技術上還存在壁壘,上次張素珍的案子,就因為樣本保存原因沒測出來。
而且產能上也是嚴重不足,周奕每次都只能找梁衛去插隊才行。
但這次的專項工程,量級完全不一樣。
徐廳打了個比方,說這次他們就是專門把全省近三十年來,那些最難啃、最硬的骨頭,拿過來給大家啃。
然後笑著說,希望大家的牙口都很好。
這話讓台下的眾人都發出了笑聲。 但笑過之後,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凝重起來。
因為緊接著徐廳就公布了一個數字。
八十六起懸案!
這八十六起懸案,全部都是梁衛牽頭,從全省近三十年的舊案積案里篩選出來的。
這些案子,幾乎全都具備三個特點。
第一:命案。
第二:案情重大。
第三:線索基本中斷,偵破工作陷入停滯。
也就是說,不是拿著證據去測個dna就能偵破的案子。
時間跨度也很大,最久的二十八年,最近的不足一年。
很多案子還不是簡單的兇殺案,往往伴隨著強姦、搶劫、分屍、碎屍、以及系列兇殺等。
所以這八十六起案件,全都可以稱為重案。 隨後,梁衛公布了攻堅項目組的組織架構。
徐廳掛帥項目組組長,梁衛任副組長,日常主管所有項目組工作。
項目組除了一線刑偵人員之外,還從全省各個部門抽調了大量的專職人員。
包括刑事技術人員、情報和檔案人員、法制審核人員,以及綜合內勤人員。
這些人全都是專門為項目組工作的,任務是配合輔助一線刑偵人員的偵查工作。
作為項目組中堅力量的一線刑偵人員,則由省廳重案支隊的骨幹,和各地借調來的精英組成。
其中一線刑偵人員一共分為四個偵查小組,每個小組獨立辦案,輔助資源共享。
梁衛環顧了一圈後說:「下面我宣布一下四個小組的組長。」
「一組組長,省廳重案支隊余新年。」
被點到名字的人,都會起身敬禮,也算是讓大家認個臉,畢竟小組組長算是攻堅項目組的中層幹部了。
周奕發現,前三個小組組長,都是重案支隊的中年刑警擔任。
想想也對,帶隊是需要履歷和經驗的。 所以估計他們這十個從地方上借調過來的年輕刑警,應該就是被分給四個重案支隊的老刑警來帶。
周奕還在想,自己會不會和陳嚴,還有陸正峰分到一組時。
突然聽到梁衛說:「四組組長,宏城公安局,周奕。」
「嗯?」周奕頓時愣了下,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了。
但一抬眼,發現梁衛的目光正看向自己。
瞬間就確定了,自己沒聽錯。
他挺拔的身姿「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向前面的領導和在場的所有人敬了個禮。
當點到他名字的時候,大家還沒什麼反應。
但是當看見站起來敬禮的是個年輕人時,許多人都流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畢竟前面三個組長都是一看就歷盡滄桑的老刑警,唯獨四組的組長,是個劍眉星目的小伙子。
別說他們震驚了,周奕自己也很震驚。
即便坐了下來,也沒從驚訝中緩過勁來。 自己這麼年輕,居然會被任命為四組組長?
不用想,一定是梁衛的安排。
一種千里馬被伯樂相中,想要奔騰萬里的衝動油然而生。
「本次會議結束之後,各組組長來我這裡領取組員名單,然後儘快和自己的組員建立信任,因為接下來的一年,你們就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了。」
會議最後,徐廳語重心長的總結陳詞道:「同志們,我希望在座的所有人,凝心聚力、攻堅克難、全力以赴、還死者和家屬一個真相大白!」
「我希望,明年的今時今日,我可以還坐在這裡,為大家取得的戰果,而鼓掌!」
瞬間,議會廳里,掌聲雷動。
會議結束後,老熟人向傑過來,把除組長外的其他刑偵人員,帶去專門為項目組準備的會議室。
只剩下四位組長留了下來。
四人依次走到梁衛面前,領取名單。
前面三位組長,本來就是梁衛的下屬,所以領取名單的時候,梁衛也沒和他們客套,他們領完敬了個禮,也就離開了。
輪到周奕時,梁衛站了起來。 周奕立刻敬了個禮,喊道:「梁支隊。」
梁衛把名單遞給他,周奕雙手接過後看了一眼。
讓他驚喜的是,四組名單里,除了他之外,還有三個人。
陳嚴、陸正峰,和前面在肅山案里,跟著向傑一起去的張金倫。
「陳嚴和陸正峰,都是你的熟人,相處起來應該也方便。至於小張,你們也見過了,他對這邊的人比較熟悉,可以協助你處理一些溝通協調上的工作。」梁衛一邊說著,一邊做了個動作,然後往外走。
周奕立刻拿著名單跟了上去。
「梁支隊,您選我當四組的組長,真的讓我受寵若驚,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梁衛淡淡一笑:「不是我選你,是組織上選了你。徐廳當時就發話了,要我們多給年輕人發揮才能的空間,所以徐廳和我,都很期待你的表現,好好干。」
周奕知道,廳長這一級別的人物,不會隨意說這種話的,一定是梁衛提議了,徐廳才這麼說。
周奕鄭重其事地回答道:「定不辱使命!」
「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可以讓小張直接找向傑,出差的經費各方面都不用擔心。然後也要注意身體,勞逸結合……」說到這裡,梁衛停頓了下,「肅山犧牲的謝青山同志的事跡,我也了解了。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出意外,畢竟你們未來的路還很長。」
「明白,謹遵您的教誨。」 梁衛拍拍他的肩膀道:「看你們四個組,誰能拿個開門紅。」
……
攻堅項目組分四個小組的目的,是為了能夠多線運行,同步推進。
畢竟一共整理出了八十六起懸案,雖然領導開會的時候從來沒有說過,必須在一年內偵破多少,但這項工程啟動之初,領導們肯定已經劃下了一條紅線。
沒說,不代表沒有。
當然也不可能指望一年內就把積累了三十年的重案都給解決。
所以分四個小組,其實也是為了讓他們進行內部競爭。
梁衛說的開門紅,就是這個意思。
按照規定,各組組長可以根據案卷資料,自主挑選決定偵辦的案件,然後報備給向傑,組長就可以帶領組員奔赴案發所在城市,展開調查工作了。
四個小組雖然是並行模式,但單個小組則是線性工作模式。
就是辦完一個案件,才能辦下一個。
手裡的案件,要麼偵破,要麼放棄。 攻堅項目組每月開一次常規例會,匯報工作進度。
每季度開一次大會,回顧、總結、反思、展望。
在這樣的模式下,四個偵查組肯定會暗中較勁。
一方面是大家都會卯足了勁,證明自己的能力。
另一方面,這種省廳直屬工程,廳長親自掛帥的項目,表現好了,就是飛黃騰達的絕佳機會。
所以每個組挑選的第一個案子,就很關鍵了。
這八十六起懸案的基本資料,檔案人員已經全部匯總整理完畢了,每個組都拿到了一本厚厚的裝訂成冊的案件綱要。
裡面記錄了所有案發時間、地點、案情和偵辦過程的內容要點,說明前期準備工作已經完全到位了。
向傑告訴周奕,可以先根據綱要,了解基本案情。
如果有進一步了解需求的,可以找檔案員調取原始檔案閱覽,再決定是否偵辦。
領導希望,各小組在二十四小時內,上報決定偵辦的案件信息。
四組的辦公室里,周奕先和大家簡單打了個招呼。 雖然他們偵查小組只有四個人,但並不意味著他們就真的人少。
因為省廳明確向全省各市局下達了專項攻堅工程的通知,要求各級單位配合相關工作。
「領導,說兩句唄。」陸正峰起鬨道。
周奕擺了擺手:「都是老熟人了,別整這套啊。」
陳嚴也笑道:「就算是老熟人,也得說兩句啊,畢竟你現在是領導了,就當激勵激勵士氣。」
「嚴哥你也埋汰我啊。」
「咳咳咳……」周奕清了清嗓子,表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正色道,「真要說的話,我其實只想說一句話。」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善惡有報,罪責難逃!讓我們把那些逍遙法外的殺人犯,送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三人不由自主、異口同聲地說道:「好!」
周奕翻著厚厚的案件綱要,這裡面的案卷資料,大部分他見過,但也有一部分是他沒見過的。
因為這裡面其實有一個歷史原因的存在。
理論上,案件卷宗的管理,分三個層級。 第一層,普通案件,如盜竊、鬥毆、和治安調解等,卷宗是存區縣公安局檔案室,長期保管。
第二層,情節較嚴重的刑事案件,包括故意傷害、強姦、殺人等,卷宗由市局檔案部門自行保管,無需上交省廳。
第三層,就是性質極其惡劣的重大命案、特大涉黑、重大涉恐、跨省特大販毒、影響全省的重大專案,需提交全套副本資料,移送至省廳檔案機構,永久保存。當然省廳保存的是副本,原件大多仍保存在案發地市局。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第四個層級,就是直接由省廳主辦,或掛牌督辦的案件,結案後卷宗會直接留在省廳歸檔。
比如杜清明的七二七槍擊案,當初不論是案發時的專案組,還是後來的沉冤昭雪,都是省廳督辦的,所以周奕才看不到相關卷宗,因為存檔規範是不同的。
周奕上一世,是在省城市局的檔案科待了八年。
理論上,他應該只能看到省城本地的刑事案件資料,而看不到全省的。
但巧就巧在,2014年,漢中省被選中成為首批電子卷宗系統的試點落地,為了架設全套的伺服器和電子系統,省廳檔案部進行了全面改造。
是物理意義上的改造,伺服器系統占用了原本存放紙質檔案的房間。
當時就臨時把大量的各地移交的副本卷宗,存到了省城市局的檔案科暫存。
說是暫存,但由於後面分批全面電子卷宗化了,所以這些副本卷宗就都沒拿回去,就一直這麼暫存下去了。
周奕當初被調到檔案科之後的主要工作,就是管理這些舊卷宗,協助同事進行分批電子化。 所以也算是陰差陽錯之下,才看到了那麼多東西。
但是從現在手裡這本厚厚的案件綱要來看,還是有些案子是他不了解的。
他不禁再度升起了一股悲天憫人的感覺。
這厚厚的一本冊子,裡面充滿了血與淚,罪與惡。
「領導,咱選哪個案子開刀啊?」陸正峰湊過來問道。
按理來說,周奕應該選個後來破了,知道兇手是誰的案子。
這樣才能快速破案,來個開門紅。
畢竟知道答案之後再去倒推,那肯定要比別人快得多。
不過……思來想去,周奕並不打算第一個案子,就「作弊」。
雖然這麼做肯定可以裝一波大的,但難免有些投機取巧。
畢竟設立四個偵查小組,就是為了公平競爭,良性競爭。
第一個案子,起碼應該憑真本事去破才對。 當然了,那些知道兇手的案子,也不是說閉著眼睛直接就能去抓人了。
畢竟都是陳年舊案,司法講究的是完整的證據鏈。
就好比做高考數學試卷最後一道大題,就算你知道最後答案是42,你也得寫出完整的答題過程,最後合理得出結論是42才行。
而且周奕還得謹慎讓自己的行為合理化,否則莫名其妙一指「這人是兇手」,就有點太神棍了。
周奕本來正在思考如何權衡,被陸正峰這麼一喊,才回過神來。
陸正峰指著正好翻到的一頁說:「哎,要不就這個吧?這案子我聽說過,夠大,咱們可以來個一鳴驚人,怎麼樣?」
周奕低頭一看。
——首次案發時間,1980年5月19日,殺人、肢解屍體。
——此後十四年間,連續十一人遇害,屍體遭同樣方式肢解。
——因此被定性為,特大系列連環殺人案。
——1994年9月19日,最後一名被害人遇害,此後未再發生類似案件。
——因唯一的目擊者聲稱,兇手身穿黑色雨衣。 ——故媒體稱本案為「黑衣屠夫變態連環兇殺案」。
——案發城市: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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