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祥說,火車上死的那個人,是個專業的扒手。
因為火車上的鐵警把屍體移交給他們的時候,同時還移交了死者的隨身物品。
當時他們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有問題了。
因為這人身上光是錢包就好幾個,還有黃金首飾,以及刀片。
鐵警的主要工作,就是反扒,就是和扒手鬥智鬥勇。
而且當天是除夕,這人的行蹤卻完全不符合一個回家過年的人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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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事後聯繫上家屬後,家屬極力否認男人是個賊。
但他們又無法提供男人的工作信息和地址。
加上鐵警又查到,男人有過盜竊前科。
那賊這個身份就直接坐實了。
所以他們現在的偵查重點,是扒手之間的幫派矛盾,導致有人對死者痛下殺手。
因為這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犯罪動機。 對於周奕而言,他本來懷疑的是火車上這個死者,可能也和境外間諜勢力有牽連。
但又想不通殺手為什麼要在火車上,殺一個有牽連的人。
所以才詢問死者的身份。
直到朱明祥說明死者是個職業扒手後,周奕想通了問題所在。
大概率是這扒手偷了不該偷的東西,而這東西要麼對殺手很重要,要麼可能會暴露殺手的身份。
因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給處理掉了。
至於為什麼是手臂上扎針,也很好理解。
因為當時是在火車上,並不像錢成濤是被騙到了荒無人煙的橋洞下面迷暈後再做的案。
環境和時間都有限制,那就不可能有機會往隱蔽的位置扎針了。
周奕告訴朱明祥,這案子,最終應該要歸國安管。
這把朱明祥嚇壞了,顯然是沒想到居然會牽扯到國安。
於是讓他們坐一會兒,自己趕緊把領導給請了過來。 周奕當著對方領導的面,把自己能說的,簡單說了一遍。
最後兩邊討論了一下,做出了決定。
第一,兩名死者的血液樣本,均送省城檢測,確定是否為同一種物質。
第二,扒手的屍體,也交由宏城市局,進行解剖屍檢。
如果毒理檢測和屍檢結果最終均一致,那就基本可以坐實是關聯案件,到時候兩邊領導再牽頭,進行併案處理。
另外鐵警這邊負責尋找扒手的同夥,因為干他們這個的,基本都有分工和打掩護。
這個周奕之前見識過了,那個黎叔就帶著一群小弟。
像死者這種有前科的扒手不可能是獨行俠。
找同夥的目的是確認案發之前,他們偷過誰,偷到過什麼東西,尋找更多線索。
臨走時,周奕突然靈光一閃,問道:「對了朱警官,我記得當時火車上,有個乘客是醫生,對死者進行過搶救的。你們可以聯繫下這位醫生,看看死者在臨死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反應或者說過什麼話,畢竟這位醫生和死者有過近距離接觸,萬一有什麼線索呢。」
朱明祥點點頭:「行,交接記錄里有這人的筆錄和信息,我一會兒就想辦法聯繫一下。」
當天下午,周奕就接到了朱明祥打來的電話。 「周奕,你不是說讓我找那個搶救的醫生嗎?」
「對啊,怎麼了?」周奕察覺到了朱明祥語氣里的不對勁。
心說不會這醫生也死了吧?
但朱明祥的話,比這還讓他震驚。
他說:「這個醫生當時登記的信息,叫梁向東,是某三甲醫院的醫生。可是我前面聯繫了該醫院,他們說他們醫院沒有一個叫梁向東的醫生。」
「什麼?」周奕一驚,忙問道,「那其他信息呢?」
「我又查了他的身份證號碼,可他的身份證號碼對應的名字叫做羅耀宗。」
朱明祥說:「所以這個叫梁向東的醫生身份,完全就是一個假身份!」
周奕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了當時那個跪在死者身邊、一臉惋惜和無奈,戴著黑框眼鏡的那個中年男人的臉。
這個人就是殺手!
他當時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為了防止別人來救人,或者發現異常。
周奕清楚地記得,當時就是這個「梁向東」判斷死者是突發心臟病,騙過了鐵警和周奕的。 他瞬間倒吸一口涼氣,這人當著警察的面,假裝救人,實則殺人,卻沒有表現出半點緊張或異樣。
說明此人的心理素質極強。
周奕試圖努力回憶那人的長相,卻發現,腦海中首先蹦出來的元素,就是那副扎眼的黑框眼鏡。
……
之後的幾天裡,周奕一有空,就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塗塗畫畫。
他試圖勾勒出那個化名梁向東的殺手的相貌。
但拿起筆他才發現,自己不擅長畫畫。
當時在肅山,看張新警官輕描淡寫地就把一個人畫了出來,而且最後和本人幾乎沒多少差別時。
周奕錯誤地產生了一種「我上我也行」的錯覺。
但真自己動手時才發現,自己畫得是個什麼鬼玩意兒。
腦子裡有長相和特徵,鉛筆畫出來卻完全不像。
嘗試了兩天,他確定自己沒這個本事,就放棄了。 想著有沒有可能,再請動身為刑偵八虎的張新警官來幫忙做個畫像。
他去找吳永成一說,吳永成告訴他你想得美,肅山那案子如果不是名義上的聯合專案組,根本沒有優先權。
像刑偵八虎這種頂級刑偵專家,排隊等著他們支援的案子多如牛毛,光排隊都得等上好幾個月。
最後他說:「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我和關組長那邊已經溝通過了,後續案情全權交由國安那邊來負責。」
聽到這裡,雖然是預料之中的結果,但周奕不免還是嘆了口氣。
回到三大隊辦公室的時候,他發現喬家麗正站在自己的辦公桌旁邊,手裡拿著自己的那幾張「鬼畫符」。
周奕端起瓷缸杯喝了口水。
喬家麗問道:「你這是在自學犯罪畫像技術嗎?」
周奕無奈地笑道:「沒有,我壓根沒有這個天賦,就是純粹畫著玩兒。怎麼,喬姐你學過?」
「犯罪畫像技術我是沒學過,但美術基礎還是有一點的。因為我姑姑和姑父都是學美術的,兩人都是美院的老師,我姑父還算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
「這麼厲害啊,那要不喬姐你幫我試試?」周奕心說,能稱得上畫家的,那絕對不是普通人啊。
「別,我的實際水平啊,可比你好不了多少。我跟著我姑姑學到初二就放棄了,確實不是這塊料。」 周奕有些失望,但馬上又聽喬家麗說:「不過,我感覺你這畫的重點有些奇怪啊。」
「怎麼說?」
「你為什麼把這人的眼鏡畫得這麼突出啊,這麼一來,直接就把這人的面部輪廓給切割了,而且還會影響五官的比例。」
喬家麗的一句話,瞬間就給了周奕一個提醒。
他再回頭看自己畫的這幾張鬼畫符,就發現,那副黑框眼鏡確實是太過於扎眼了。
「喬姐,你幫我分析下……」周奕把自己記憶中,那個短暫出現過的男人的外貌,儘可能地描述了一遍,讓喬家麗給點意見。
喬家麗聽完之後,又問了幾個問題。
最後思考了一會兒,指著畫上的那副黑框眼鏡說:「這幅眼鏡,就是最大的問題。」
「你身邊有沒有戴這種黑框眼鏡的人?」
周奕想了想,回答道:「高中里有同學戴這種板材邊框的眼鏡,不過沒有這麼粗的。」
「那你有沒有發現,戴這種深色粗邊框眼鏡的人,摘了眼鏡和戴著眼鏡時,給人的感覺差別會很大,有時候甚至會讓人覺得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對對,是這樣,那種細邊框眼鏡差別還不算大,這種黑框眼鏡的差別就感覺特別大。」 喬家麗解釋道:「那是因為從幾何視覺原理的角度來說,人臉的美感與識別主要依賴固定三庭五眼的比例。」
「而黑框會占據兩眼之間和上下眼瞼的關鍵區域,強行把人的面部特徵分割開,原本的面部留白也被鏡框填充。所以你才會覺得戴和不戴,視覺上差距大。」
經過喬家麗這麼一分析,周奕總算是明白了。
「所以這人戴黑框眼鏡,其實是為了偽裝?」
「應該是了,因為男性在偽裝方面,其實可塑性是不如女性的。女性可以戴假髮,化妝,還可以通過裝飾品來轉移關注點。但男性做不到,男性最好的偽裝工具,其實是鬍子。所以這種粗邊框的眼鏡,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周奕仔細想了想,感覺好像是這麼回事兒,肅山的案子裡,萬貴生就是留了大鬍子,事後又剃掉的。
怪不得自己記憶里,對這個「梁向東」的臉是模糊的,原來是因為對方刻意偽裝,用黑框眼鏡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焦點,減弱了對面部特徵的印象。
這人果然是專業的。
「喬姐你懂得可真多啊,這麼一分析我就茅塞頓開了。」
喬家麗笑道:「我們周奕真會說話,以後肯定是個八面玲瓏的好幹部。」
蔣彪哈哈笑道:「小喬你這話算是說對了,就周奕這個立功速度,估計再過個兩三年,咱們就得喊周隊了。」
「彪哥,喬姐,你們就別調侃我了,就我這個警齡,我就算坐長征三號,也飛不了這麼快啊。」 陳嚴也笑道:「你要是真坐長征三號了,那還真就未必不可能,因為等於你就是東方紅了啊。」
……
一周後,兩份毒理檢測報告都出來了。
檢測結果驚人的一致。
檢測結果是,錢成濤和火車上那名扒手血液里的鹼性物質,是一種烏頭鹼的提取化合物。
而烏頭鹼,就是一種劇毒生物鹼,微量即可致人中毒死亡。
宋義明還解釋說,烏頭鹼中毒時,屍體無特殊體表傷痕,僅口唇、指甲發紺,而且解剖後可見心臟多源性心律失常改變。
也就是容易被誤判為突發心臟病死亡。
而且宋義明還提供了一個判斷,就是這種純度的烏頭鹼化合物,必須由專業實驗室才能進行提純。
民間只能做粗提,粗提在純度方面,根本無法達到快速致死的效果。
所以一二零案、錢成濤死亡案和列車死亡案,屬於是關聯案件,可以併案偵查。
但周奕也知道,這麼一來,這案子也就徹底跟他們沒關係了。 就算他再好奇也沒轍,因為原則就是原則。
但他隱隱有一種預感,這件事,還沒完。
或許未來的某一天,還會發生一些什麼事。
畢竟,汪明義和自己打賭了,他說要在陰曹地府等著自己。
……
二月十四號,情人節。
這天,潘宏傑突然給周奕打來了一通電話。
告訴了他一個消息。
謝青山的老婆,早產了。
她生下了一個女兒,是謝青山希望的小棉襖。
由於是早產,所以孩子體重只有四斤多點,因此需要進入保溫箱觀察。
周奕得知這個消息後,立刻喊上陳嚴,找吳永成請假去安遠。 吳永成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讓他們不用請假,趕緊去就行。
還給周奕拿了五百塊錢,算是自己的一點心意。
喬家麗開車先送兩人回家拿存摺取錢,再送他們去火車站,臨走時又給他們塞了五百塊錢,說是她和蔣彪的一點心意。
然後兩人買了最近一班去安遠的火車。
坐上火車的時候,暮色已沉。
周奕看著窗外漸漸昏暗的田野,和零星的燈火一路向後掠去。
耳邊只有車輪摩擦鐵軌單調的轟鳴聲。
火車停靠在安遠,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車上人其實並不少,因為剛好過了正月十五元宵節,很多務工人員都回大城市了。
周奕和陳嚴輕裝簡行,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收拾。
周奕隨身的包里,放著一萬一千塊錢的現金。
是給謝青山女兒的見面禮。 幸好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扒手敢盯上他們,要不然估計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來接他們的是夏宇,因為潘宏傑這時候還守在醫院裡。
夏宇告訴他們,因為比預產期足足提前了將近一個月,所以孩子才體重過輕的。
但是好在孩子的各項身體指標都沒問題,所以理論上只要在保溫箱裡再待個兩三周,就能出院了。
當然這個費用也不便宜,一天就得兩三百。
不過醫療費的問題,倒也不用擔心,郭局和潘隊已經把問題解決了。
就是因為醫院有規定,他們只能在病區外,隔著玻璃窗遠遠地看一眼,近距離探視則只允許孩子的直系親屬。
「沒事兒,只要孩子平安無事就好。」
這一次,周奕和陳嚴終於見到了謝青山的妻子。
她的氣色並不是太好,畢竟對於一個剛失去丈夫,孩子又不在身邊的女人來說,生活太不容易了。
潘宏傑帶著兩人敲門進屋的時候,她躺在病床上,沒有坐起來。
或許是這些日子見過太多來慰問的陌生人了,所以她的眼神有些麻木。 她的母親倒是在一旁熱情地招呼著。
「嫂子,我們是宏城來的,我叫周奕,這是陳嚴。」周奕語氣溫和地彎腰說道,「在肅山的時候……青山哥他……」
周奕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和我們是一組的,他犧牲……是為了保護我們……」
聽到這話,病床上謝青山的妻子終於有了反應,驚訝地看著兩人。
眼裡沒有埋怨,沒有憤怒,只是打量著周奕和陳嚴,仿佛在確認這件事的真實性。
病房裡,死寂般沉默了許久。
她突然開口問道:「他們跟我說,害死我丈夫的那個惡人,已經被打死了,是真的嗎?」
陳嚴沉聲道:「是,是我親手擊斃的。」
她的眼瞳里,閃過一絲寬慰,聲音有些沙啞地說了聲:「謝謝。」
周奕掏出那個厚厚的信封,遞了過去:「嫂子,這些錢,是我們倆,還有單位領導的一點心意,給孩子的。」
她看了一眼,顯然信封的厚度讓她有些驚訝。
但她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平靜地說道:「不用,你們拿回去吧。國家給的撫恤金夠我以後養活孩子了。」 說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被子裡說:「你們走吧,我累了。」
最後周奕把這筆錢,塞給了送出來的謝青山丈母娘。
丈母娘為難地說:「你們別多心,她就是看見你們,想起青山了,所以……」
「阿姨,我們明白,所以我們就不多打擾了,請嫂子多保重身體。」
從病房離開後,潘宏傑帶著他們倆去看孩子,當然只能隔著一扇窗戶,遠遠地看一眼。
「就那個,左邊數過來第三個,就是青山的女兒。」潘宏傑指著遠處的保溫箱,臉上帶著隔輩親的笑容。
周奕和陳嚴透過窗戶望過去,只能依稀看到一個新生兒,安靜地躺在裡面熟睡。
保溫箱離外窗有兩米距離,而且窗戶上還掛著加厚的百葉窗簾。
但偏偏有一道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了謝青山女兒的保溫箱前面。
這道光,就像孩子的父親,在此駐足。
恍惚間,周奕仿佛看見了一道溫柔的目光,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