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義明說,他在錢成濤屍體的舌頭下面,發現了一個針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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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描述,讓周奕幻痛了一下。
宋義明的邏輯也很簡單。
死者本人,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都不可能把針打到自己舌根下面的。
如果是糖尿病人打胰島素,那是打肚子。
如果是吸毒人員注射海洛因,那是打手或腳的血管。
除非是專門針對口腔內某個特殊部位的手術打麻藥,否則這個地方是不可能留下針眼的。
這也是為什麼現場初步勘驗的時候,他得出突發心臟病的結論。
因為死者體表沒有任何外傷,頸部也沒有勒痕掐痕,身體也沒有窒息死亡引發的顏面青紫腫脹和眼結膜出血點特徵。
但把屍體運回來後,他又做了一次全面的體表檢查。
然後就發現了這麼一個位置極其隱蔽的針眼。
這個針眼的位置,未必一定不會被發現。 但相比在體表留下針眼,肯定要隱蔽得多,存在忽略的可能性。
所以僅憑這個異常的針眼,死者他殺的可能性就極高了。
但他不能僅憑這個針眼的主觀判斷,就讓刑偵人員改變死亡性質。
他得有客觀的事實依據。
解剖屍檢快不了。
但可以做毒理檢測。
因為有針眼就意味著注射,注射藥物導致的死亡,死者血液里是會有藥物殘留的。
所以他已經提取了檢測樣本,送化驗室做毒理檢測分析。
這會兒是剛從化驗室回來。
這個結果,讓周奕有種意料之中的感覺。
果然錢成濤的死亡,有蹊蹺。
大概率是被滅口的。 只要毒理檢測結果出來,他殺的嫌疑,那就是板上釘釘了。
宋義明預估的時間是三天,因為常規毒物篩查最快就是三天。
剛巧,三天後吳永成也回來了。
到時候如果確認錢成濤是被毒殺的,那就可以讓吳隊給國安打電話溝通了,他就能在旁邊參與了。
「三天……」周奕喃喃道,「那就等三天……」
……
喬家麗給的那盒人參,周奕晚上拿回了家,給了爺爺,讓他補補身體。
十佳證書和三等功證書,他都放在了辦公室里。
三等功的一千塊獎金,他也沒有拿出來。
因為他傍晚的時候,和陳嚴商量了下。
兩人決定,先一人拿五千塊錢,湊一萬塊錢回頭給謝青山的孩子當見面禮。
九八年的一萬其實不算少了,以周奕現在的工資,不吃不喝都得攢一年半。 但比起謝青山的救命之恩,多少錢都換不來。
今後,兩人每個月都會拿出20%的工資,作為孩子的生活費。
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不過這些事,他不打算和家裡人說,一來是父母因為下崗這事兒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壓力。
二來是他也不想讓家人意識到,他走的這條刑警之路,有多坎坷。
比起整天為自己的安全擔驚受怕,他還是更希望父母拿他的成績出去裝逼來得好。
周阿四拿著孫子給的這盒人參,愛不釋手。
張秋霞眼尖,突然說道:「爸,你看周奕給你的這盒人參,是不是和除夕那天周凱拿來的那盒一樣的啊?」
「好……好像還真是,我去拿那盒看看。」說著老頭走進了自己房間。
周奕知道周凱除夕那天來家裡看望過爺爺,還買了東西。
不過他並沒有去看過周凱買了些什麼。
只知道家裡長輩都認定,肯定是老二夫婦倆打腫臉充胖子,讓周凱來裝一裝的。 畢竟就憑周凱這學歷和能力,還有那好吃懶做、吊兒郎當的樣子,去給人飯店端盤子人都得防著他趁機偷吃。
怎麼就莫名其妙突然開公司當總經理了?
姑姑周愛華的一句話非常生動形象,她說:「那老周家的祖墳就算是冒狼煙,它也燒不到老二他們那一支啊。」
不過周奕無所謂周凱裝不裝,哪怕是為了裝逼,但有心來看爺爺,那也是好事。
只要他不違法犯罪,走正道,就行。
周阿四拿來了一個紙袋,裡面裝的正是一盒人參。
拿出來和周奕帶回來的放到一起一看,兩盒人參果然規格、尺寸、包裝全都一模一樣。
周建國納悶道:「呀,這小凱莫非是真發財了?」
張秋霞立刻否認道:「怎麼可能,你瞅瞅老二他們一家子有這發財命嗎。我看啊,周凱這盒,肯定是假冒偽劣產品。爸,這盒你可不能吃啊,萬一吃壞了呢。」
周奕皺著眉:「爺爺,我看看。」
他接過兩盒人參,仔細對比了下發現,周凱送的那盒,確實是正品。
因為假冒偽劣品無論是包裝材質,還是印刷精度上,都會有明顯的劣質感。 可這盒沒有,和喬姐給的那盒完全一樣,連生產日期都是同一批次的。
「周凱還買了什麼?」
張秋霞極力想證明周凱送的是偽劣品,自告奮勇進屋去拿了。
她拿來一個比人參大得多的綠色禮盒。
周奕一看,瞬間兩眼一黑。
因為這居然是一盒山海一號。
瞬間有一種死去的回憶突然攻擊自己的感覺。
山海集團都涼涼了,市面上居然還能買到這東西?
張秋霞滿眼期待地問道:「兒子,怎麼樣?是不是假的?」
周奕拍了拍那盒人參說:「爺爺,這個可以吃,跟我這盒一樣,都是真貨。」
瞬間,屋裡三人都驚訝了。
周奕又拍拍山海一號的包裝盒說:「這盒,要不還是扔了吧,這家企業因為涉嫌違法,已經被查封了。」 前面聽到是人參是真貨時,張秋霞頓時十分失望。
這時聽到兒子說這盒不能吃,瞬間又來勁了:「看吧,我就知道老二他們沒安好心。當初為了周凱這沒出息的兒子,都想要了他老子的命……」
周建國拍了下桌子,黑著臉呵斥道:「羅里吧嗦的,閉嘴,就你長嘴了,就你會叭叭。」
周奕趕緊打圓場道:「這個不怪周凱,估計是店家沒下架繼續賣,他有這個心是好的。」
周建國對老爺子說:「爸,既然周奕說了沒問題,那你就收著吧。」
張秋霞雖然不再提陳年往事,但是對周凱送的東西是真的,產生了更大的懷疑。
「兒子,那這兩盒東西不便宜吧?周凱哪兒來這麼多錢啊?別是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了吧?」
周奕認同母親說的話。
那盒人參,是人家送給喬姐丈夫的,當然不便宜,普通人半個月的工資了。
這麼大個禮盒裝山海一號也不會便宜。
二叔周建軍家是個什麼情況,周奕不是不知道。
當初因為周凱欠賭債,搞出了這麼大的事,後面被周奕掃地出門,然後鋼廠又下崗。 二叔家的日子肯定是捉襟見肘的。
更關鍵的是,周奕記得二叔一家三口在鋼廠下崗潮後的遭遇。
因為上一世不知道爺爺去世的真相,還沒撕破臉到這種程度,何況他們還有一鋼新村這套房子。
結果日子也過成了臭狗屎。
這一世怎麼就捨得豪擲幾百塊,給爺爺買補品呢。
真的就是為了裝個逼,不惜砸鍋賣鐵?
直覺告訴周奕,這裡面肯定有點貓膩。
但周奕也不打算動用自己的身份去查,一來是這個疑點屬實太小了,二來是公權不能淪為私權。
就像吳永成一直強調的,警察是紀律部隊,要有原則。
他個當了兩世的老警察,首先自身就得守住底線,不能因為這點破事兒就動用警察的特權去查人家,既違規也違背道德。
除非周凱身上真的有違法犯罪的跡象,那自己才能以警察的身份去調查。
所以他把打聽二叔家的任務,交給了自己母親。 周建軍一家雖然被掃地出門,不住在一鋼新村了。
可他們的社會關係主要還是在第一鋼鐵廠,儘管下崗了,但總有些消息會在工友之間傳播。
沒人比自己親媽更合適打聽這種小道消息了。
張秋霞一聽,頓時就樂了,這事兒她最在行了。
周奕暗暗祈禱,祈禱二叔這家子,可別再整什麼么蛾子出來了。
因為再怎麼說,終歸是親戚。
他周奕可以不在乎,長輩們卻不行。
畢竟老一輩有老一輩的敘事邏輯。
……
錢成濤的毒理檢測結果,三天後出來了。
但結果雖然出來了,卻也不能算完全出來。
因為市局的化驗室技術條件有限,只有簡易薄層色譜板,和常規化學顯色試劑。 因此檢測後,僅能確認送檢血液中呈生物鹼陽性。
但具體是什麼類型的鹼性物質,卻因為技術壁壘,無法檢測出來。
也就是說,錢成濤體內,確實有異常物質。
這種物質,必然是通過舌頭下面的那個針孔注射的。
能在這個位置注射,就說明錢成濤被注射的時候,本身就已經喪失反抗能力了。
估計是先被騙到那個橋洞,再用乙醚之類的藥物迷暈,然後注射藥物殺害,偽造成突發心臟病。
只是屍體發現的時間比較早,如果再晚幾天,可能就直接腐爛了。
到時候舌頭下面的針眼就被掩蓋了。
而且根據宋義明的進一步解剖確認,錢成濤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四十八小時以上。
這讓周奕想起了一件事,就是除夕那天晚上,他和吳永成,還有何彬在錢成濤家樓下蹲守時,不遠處突發火災。
當時他們就懷疑,這是錢成濤為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故意縱火。
但現在再回頭看這起火災,周奕找到了不一樣的分析角度。 「吳隊,我覺得當時那把火,不是錢成濤放的,而是殺害錢成濤的那個兇手放的。」
「他應該是發現了有警察在盯梢,所以故意製造混亂把我們引開。」
「錢成濤任務失敗,肯定不敢和上線聯絡,加上他原本攜帶的手機和錢都在一二零案里被搶走了,理論上殺手應該也找不到他人。所以殺手的思路肯定和我們是一樣的,結果發現我們捷足先登了,所以搞了這麼一出。」
吳永成摸著下巴說:「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個殺手很厲害啊。我們沒發現他,他卻發現我們了……」
「吳隊,你們盯梢的時候,沒注意到有什麼可疑的人嗎?」
「要有,我肯定早就反跟蹤了啊。」
周奕點點頭:「也是。」
吳永成表情凝重地說:「也就是說當天晚上,錢成濤本來是打算趁零點放煙花爆竹的機會偷偷回家的,結果最後卻沒出現。說明他其實早就已經躲在附近的暗處了,結果被殺手捷足先登發現了,然後放火引開我們後,再把錢成濤給騙走殺害。」
吳永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這個殺手,不簡單吶……」
這讓周奕想起了山海集團一案里的老莫,就是專門替汪明義殺人滅口的。
兩者之間有共同特徵,就是都把謀殺偽造成意外死亡。
只是手法不同而已。 老莫是偽造成自殺、失足落水、車禍等意外。
而這個殺手則更刁鑽,利用毒藥,偽造成突發心臟病死亡。
「心臟病……」
周奕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一旁的陳嚴也想起了什麼,扭頭道:「周奕。」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火車!」
吳永成他們三人卻不明所以:「火車?什麼意思?」
「師父,我和周奕除夕那天從肅山回來的時候,火車上突發過一起乘客因心臟病發作死亡的事件。」陳嚴說,「雖然有可能是巧合,但萬一不是呢?」
周奕馬上說:「鐵警那兒我有熟人,我現在就直接去一趟問問情況。」
陳嚴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去鐵路公安局的路上,陳嚴問周奕:「你覺得,這個殺手還在宏城嗎?」
周奕搖頭道:「如果火車上那起意外,真的和錢成濤的死有關,那這個殺手就是外面來的,專門為了殺錢成濤滅口來的。任務完成了,肯定不會再留在宏城了。」 周奕之所以這麼說,還有另外一層原因。
就是宏城往後十幾年的命案卷宗里,沒有這種注射毒物殺人的案例存在。
說明這個殺手的出現,也是自己重生帶來的變化。
那就百分之百是被派來處理錢成濤的。
這同樣說明了一件事。
錢成濤的上線,在這張間諜網上面很重要,不能暴露,所以必須把他滅口。
到了鐵路公安局後,周奕聯繫了之前認識的鐵警朱明祥。
巧的是對方剛好沒有跟車值班,而是在局裡。
寒暄幾句後,周奕直接說明了來意,把時間、車次和事發時間都說了一遍。
朱明祥驚訝地問:「你倆當時在車上?」
「對,我們正好是出差執行公務回來。我當時聽到廣播還去現場看過情況呢。」
「是嘛?那你當時沒發現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嗎?」 這話讓周奕心裡咯噔一下:「什麼意思?這人不是突發心臟病死亡的嗎?難道說死因另有原因?」
「周奕,我就這麼跟你說吧,這事兒我們已經立案了,正在調查。」
周奕脫口而出地問道:「你們是不是在死者身上,發現了針眼?」
朱明祥嚇了一跳:「我去,你怎麼知道的?」
周奕和陳嚴對視了一眼,果然對上了。
「因為我們這邊,在年初三這天,也發現了一具屍體。表面死因看起來是突發心臟病,但我們在死者的舌根底下,發現了一個針眼,我們這邊的毒理檢測,剛測出死者體內有鹼性物質。」
聽到「舌根底下」幾個字,朱明祥瞬間皺了皺眉。
「那倒沒有,我們發現的針眼,在死者的胳膊上。」
朱明祥簡單解釋了下事發之後的情況。
車上那人死亡之後,按照規定,鐵警會在火車下一站靠站之後,把屍體搬運下車,移交給前方車站的鐵路公安處。
也就是朱明祥他們單位。
鐵路公安的管轄邏輯,和地方公安其實是一樣的,他們的轄區就是當地的火車站、鐵路,以及駛入該區域的火車上發生的案件和特殊情況。 不過鐵警的轄區和規模比不上地方公安,所以宏城這個地級市的鐵警單位,實際上叫做宏城鐵路公安處。
相當於是分局的概念,由省城的鐵路公安局管轄,一個省作為一個大區,省城鐵路公安局就是大區的總部。
朱明祥他們接手之後,就按照正常流程來操作。
確認死者身份,聯繫家屬,法醫進行屍表檢驗。
對,鐵警公安處是有專職法醫的。
但他們的法醫沒有市局的法醫專業,起碼在1998年的條件下不具備獨立進行解剖屍檢的能力。
結果,法醫就在死者的胳膊上,發現了一個針眼。
當時他們的分析方向和市局是一樣的,首先懷疑死者是癮君子。
因為針眼位置不同,在胳膊上,是癮君子的可能性就高了很多。
毒品檢測還是比較常規的,所以馬上就測出來,確認死者沒吸毒。
然後又檢測血液樣本。
結果和市局的檢測一樣,有異常,但無法確定是什麼物質。 於是他們就直接送省城鐵路公安總局技術科去檢測了,不過目前結果還沒出來。
至於為什麼沒有找本地市局申請協助進行屍檢解剖工作,是因為聯繫上家屬之後,家屬極力反對屍檢,認為不吉利。
而且家屬現在正在鬧,因為家屬說死者本身沒有心臟病,突然死在了火車上,所以鐵路部門有責任,救治不及時,所以在鬧索要賠償。
異常的針眼、可疑的化驗結果,再加上無理取鬧的家屬,讓情況變得複雜。
所以鐵警這邊的領導決定以刑事案件的標準來立案,準備查個水落石出。
周奕聽完後卻說道:「這案子,你們恐怕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朱明祥大驚:「為什麼?」
「因為這壓根就不是一起普通的命案。」周奕苦笑道,「別說你們了,我們都沒資格查。」
「哈?你們都沒資格?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朱警官,我先問一下,火車上這個死者,到底是什麼身份啊?」
「打死你也想不到,這傢伙是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