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周奕他們見到了洪天順,跟個小老頭一樣。
周奕看著他的樣子,想到的卻是還坐在外面那個六神無主、可憐巴巴的初中女生洪湘湘。
女兒苦口婆心地把當爹的勸來自首,本指望著父親能回頭是岸,重新做人。
結果卻沒想到,她爹其實早就已經罪孽深重,沒有回頭路了。
洪天順之所以自首,不是因為他真心悔改,而是自身能力有限,知道已經跑不了了,索性賭一把。
想用最小的代價,來換取一個活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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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會整這一出白蓮花的宮心計。
本質上,洪天順的行為其實和萬貴生、黃金寶的逃跑沒有什麼區別。
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但他太小看警察了。
以為這樣就能渾水摸魚,瞞天過海。
究其原因,周奕認為主要還是當初殺燈哥的事沒破案,導致洪天順低估了警察的能力,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畢竟按照馮有財的交代,警察甚至連常規排查都沒有查到他頭上。
這個燈哥平時估計得罪的人不少,正常排查應該查不到洪天順頭上。
再加上燈哥的屍體一直沒被發現,所以只能定性失蹤,無法定性命案,警方投入的精力自然也就不一樣了。
洪天順和萬貴生還不一樣,萬貴生常年刀頭舔血,警惕性早就已經磨練到極致了。
而洪天順這種人,是很容易因為多年前的違法犯罪行為沒被發現,而形成僥倖心理的。
只能說明,這人當初能發家致富,確實只是一隻站在了風口的豬而已,本身並沒有那麼聰明。
面對馮有財的交代,洪天順懵了。
他似乎還想狡辯一下,可目瞪口呆地想了半天,最後突然甩了自己一個耳光,哭喪著說:「我……我幹嘛把馮有財也交代出來啊。」
其實周奕當時看筆錄的時候,也沒弄明白,洪天順為什麼把馮有財交代了出來。
是順嘴說禿嚕了,還是想多立立功?
仔細分析了下洪天順的行為邏輯後,周奕得出了一個結論。
洪天順大概率認為,馮有財並沒有實際參與過犯罪,所以警察應該不會抓他。 如果警察找馮有財了解情況,馮有財實話實說,豈不更能證明洪天順只是居中聯絡,並無實質犯罪行為。
他沒把馮有財當成「同夥」,而是當成「證人」了。
周奕雖然沒見過馮有財,但毫無疑問,這人肯定比洪天順要聰明。
因為無論是當年的案子,還是現在的案子,他的罪都是最輕的。
既然警察都已經找到他了,說明洪天順他們肯定是已經落網了,還把他給供了出來。
團伙犯罪中,罪行最輕的那個,基本都是突破口。
畢竟求生是生物的本能,好死不如賴活著。
馮有財無疑做了個最正確的決定。
孫支隊直接讓周奕他們接手了第二輪審訊,把所有的犯罪事實給夯實了。
只是燈哥的屍體具體埋在了哪裡,洪天順表示自己是真的記不住了,因為他們三個不是黃金寶,並不熟悉山上的地形。
當初他們埋完屍下山,花了很長時間,還走錯了路。
因為那都是野山。 那這算是一個問題,接下來估計肅山本地警方要花大量警力去搜山了。
雖然洪天順和馮有財都承認了殺害燈哥的犯罪事實,但有沒有屍體,在法院量刑的時候是很重要的評判標準之一。
一二零案,洪天順的涉案程度,肯定不足以判死刑。
如果燈哥的屍體也找不到的話,洪天順估計也不會被判死刑。
因為屍體滅失帶來的證據短板,會抵消部分從重判決,甚至限制死刑的適用。
雖然假如最後洪天順真的被判了死刑,那對勸他自首的女兒洪湘湘而言,無疑是一種無法磨滅的傷害。
但違法犯罪後的判決,本身就是法律公正性的體現,怪就怪洪天順自己在幹這些違法犯罪行為時,沒有替那個懂事的女兒想一想。
至於他前妻王瑾,周奕打算看在小姑娘的面子上,放她一碼。
一月二十一號的凌晨,洪天順去過她們家,他交代的理由是想在那邊躲一躲。
雖然王瑾在面對周奕他們的詢問時,隱瞞了這件事。
但從結果來看,她當時並沒有讓洪天順留下。
沒有收留,沒有給錢,也沒有提供幫助,在法律認定上就屬於是缺少「窩藏」的核心行為。 因此不構成窩藏包庇罪。
只要做個筆錄,把當時的情況都說清楚就行了。
儘管周奕也發現了,洪湘湘的這個媽三觀也不太正,但終歸是她的親生母親,也是她的監護人。
周奕還是希望這個懂事的姑娘,能有個不那麼差的結局。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洪天順這事兒還沒完。
給他前妻做筆錄的時候,周奕發現她神色異常慌張,一看就是有所隱瞞。
於是就詐了她一下,結果不費吹灰之力,對方就交代了。
原來那天半夜,洪天順並不是想去她們家躲一躲的。
而是給了王瑾一樣東西,說是萬一自己有個三長兩短,這東西就是留給兒子和女兒的。
洪天順給她的東西,是三根金條!
現在被她藏在了她家廚房的米袋子裡。
讓人去她家取來之後發現,洪天順給她的三根金條,和之前發現的另外七根金條如出一轍。 這讓周奕直接無語了,這個洪天順的為人真的是猥瑣至極。
居然還有事情沒交代。
於是又拿著這三根金條,對洪天順進行了第三次審訊。
一晚上,對同一個犯罪嫌疑人連續進行三次審訊,每次都還能審出新的東西來。
這種事連周奕都沒碰到過。
可見這個看似老實的洪天順,骨子裡有多無恥多雞賊了。
不過人證物證俱在,再雞賊也是白瞎,他只能老老實實交代。
周奕本來以為,這三根金條是萬貴生關照他這個老大哥,所以偷偷提前給他的。
畢竟金條這部分,只有他們三個人分。
萬貴生埋在狗窩下面的包里藏了六根,他和孫大雷一人兩根,洪天順兩根,也合情合理。
可真相卻並非他所想的那樣。
洪天順交代說,這三根金條是他偷的。 不過不是從江昱的包里偷的,因為那個包他壓根就沒有接觸過。
而是從江昱的身上得到的。
或者更準確來講,是江昱被拉下車暴打的時候,從他身上掉出來的。
萬貴生應該是明確要求過,孫大雷在殺人之後進行搜身的。
所以孫大雷用石頭活活把江昱打死之後,就開始氣喘吁吁地進行搜身。
孫大雷搜得還相當仔細,摸了很久。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江昱倒地不起之前,有個小布袋從他身上掉了出來。
因為江昱剛被拖下車的時候,他也試圖過躲閃和逃跑,只是很快就被孫大雷踹倒了。
應該就是這個過程中,一個束口的小布袋從他身上掉了出來。
其實孫大雷和洪天順都沒注意到。
可洪天順剛好一腳踩在了那個袋子上。
他當時就感覺,踩上去不對勁。 彎腰一摸,就摸到了一個布袋子。
裡面硬邦邦的,他當時腦子就嗡的一下,估計裡面是萬貴生說的金條。
於是趁著天黑就偷偷收了起來。
後面偷偷一摸,確定袋子裡面有三根金條。
因此當時就起了貪念。
「後來我們在計程車上的時候,萬貴生問孫大雷,那人身上有啥東西。孫大雷就把他搜到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我……我糾結了好久,最後還是沒把這三根金條拿出來。」這一回,洪天順算是真的認命了,他說話時的眼神跟個死人一樣空洞無神。
畢竟一個人所有的算計全都落空了。
什麼都搭進去了,怎麼可能不絕望。
周奕冷笑道:「糾結?我看你就是在見風使舵,看萬貴生有沒有起疑心吧?」
人就是這樣,貪念起了,就不可能再壓下去。
洪天順當時無非就是想看看萬貴生有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再決定接下來怎麼做。
「還講義氣,你們這幫王八蛋裝什麼兄友弟恭啊。」周奕罵道,「說,孫大雷從死者身上都搜到了些什麼東西?這些東西最後都是怎麼處理的?」 洪天順瑟瑟發抖地說:「也……也沒啥,就一個錢包,還……還有一支筆。後面跟其他不要的東西一塊兒都燒了吧……」
聽到這個回答,周奕卻突然一驚!
急忙追問道:「你說筆?什麼樣的筆?」
「就……是一支筆啊,具體啥樣我也記不清了……」
「你確定這支筆是在你們逃跑時,孫大雷拿出來的?」
洪天順點了點頭:「確……確定啊……當時孫大雷坐的副駕駛,我坐後排的中間,我親眼看著孫大雷遞給萬貴生的啊。」
這個回答,讓周奕突然意識到了,之前有一個細節,他們搞錯了。
江昱藏金條的行為,其實沒什麼問題,本質上就是一種狡兔三窟的行為。
畢竟他是個逃亡中的間諜,把值錢的東西分開裝,也是一種抗風險方法。
他的包里有六根金條,身上的小布袋裡裝了三根,手裡到死還抓了一根,總共就是十根。
先不論他出賣國家機密,就只掙了這十根金條的好處多還是少。
畢竟周奕也不知道行情是多少。 單說這支鋼筆,如果當時並不在那個包里,而是被孫大雷從江昱的屍體上搜到的話。
那這支筆到錢成濤手裡的時間,就不對了!
前面他們一直以為,這支引發本案的鋼筆,是萬貴生在拿到江昱的包之後,就偷偷交給錢成濤的。
因為以當時的情況,做這種小動作易如反掌,根本不會引起誰的注意。
可是如果洪天順說的是實話,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支筆是他們在作案逃離的路上,才由孫大雷交給萬貴生的。
那這支鋼筆,又是什麼時候,到錢成濤手裡的呢?
左思右想之後,陳嚴突然說道:「周奕,你還記得,抓捕孫威的那天晚上,萬貴生的手機號前後一共接過兩個電話嗎?」
「記得啊,第一個是錢成濤用翠雲賓館附近的公用電話向他通風報信。第二個是孫大雷臨死前打給他的。」
「當時我們從電信公司不是查到,萬貴生在接這兩通電話的時候,是處在移動狀態嗎?」
周奕點了點頭:「嗯,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當時才誤判萬貴生已經逃跑的。」
說到這兒,周奕瞬間就明白了陳嚴的意思。 「嚴哥,你的意思是,當時萬貴生之所以在移動,不是因為他在逃跑,而是因為他是去和錢成濤見面的?」
「對!」
陳嚴認真地說道:「我在上大學的時候,選修過一門通識課程,叫《國家安全學導論》,裡面有一些比較經典的間諜案案例。」
周奕一聽這話,立刻豎起了耳朵去聽。
畢竟他和陳嚴的學校檔次差太多了,公安大學無論師資還是課程都遠不是他們學校能比的。
陳嚴說:「從前面和孟處長、關組長談話開始,我就一直在回憶曾經學過的那些經典案例。然後我就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什麼?」
「有沒有一種可能,錢成濤其實並不是江昱的上線呢?」
這話讓周奕微微一怔,他沉思道:「你繼續說。」
「事實上,國安那邊從頭到尾都沒有確認過,說江昱和錢成濤存在一定社會關係吧?」
周奕緩緩點了點頭,因為無論是孟東陽還是關展鵬,都沒明確說過。
是他在分析的時候認為,錢成濤學術出版社主編的身份,可以合理接觸到江昱這類在研究所工作的人。 陳嚴說:「國安的效率我們也看到了,確實比我們高,相信他們肯定已經第一時間查過江昱的人際關係了。如果他們有明確的線索確定錢成濤就是江昱的上線,應該會跟我們說吧?」
「嗯……」
「我發現,那些已經偵破的經典間諜案案例里,大多有一個共同特點。」
「什麼?」
「如果一個間諜暴露了,需要善後,基本不會由他的上線直接動手。而是會安排一個和目標無日常交集、無公開聯繫的第三方下線,或獨立外圍人員來執行任務。因為在間諜工作的生態鏈上,下線的價值,遠遠低於他的上線。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上線是不會輕易動手的。」
陳嚴的話說完,周奕突然感覺眼前一亮,仿佛豁然開朗了一般。
他激動地說:「所以,錢成濤並不是江昱的上線,他也只是一個下線,是被人安排來執行任務的?」
陳嚴點頭道:「對!如果這個假設成立的話,那很可能萬貴生和錢成濤根本就不認識。江昱是那隻蟬,萬貴生是捕蟬的螳螂,錢成濤是黃雀。」
「這樣才能解釋孫威私吞手機的事情。如果萬貴生從一開始就知道坐在他過道隔壁的錢成濤的身份,那他一定會有所提防,避免孫威這個不知情者再惹出什麼意外來。避免的方法有很多,他只要說一句,最後一排由我來搜,孫威就不會染指了。」
「除非他根本不知道錢成濤的身份,這才給了孫威搞小動作的可乘之機。」
「你再想想,如果錢萬二人彼此認識。在那種情況下,就算錢成濤的手機意外被孫威給拿走了,錢成濤是不是可以在車上的時候,通過觸碰或拉扯衣角來提醒暗示萬貴生呢?黑燈瞎火的,只要不說話,這種小動作就不會有人發現得了吧?」
「何必非得事後找機會,冒險翻牆逃出賓館,再打電話通知呢?」 陳嚴的話,可謂是字字珠璣,把核心問題都說透了。
也幫周奕徹底捋清了所有邏輯。
一直困擾他的錢成濤和萬貴生的關係,這樣一來也就全部說得通了。
只有錢成濤和萬貴生不認識的情況下,錢成濤的手機被孫威給私吞,他才無法當場暗示萬貴生。
因為萬貴生不認識他,他要麼當眾表明自己身份,那顯然不可能。
要麼說一些什麼話來暗示,但那樣的風險會更大。
萬貴生殺人不眨眼,任何異常舉動都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所以案發當時,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樣萬貴生自然也不可能在車上把鋼筆給他了。
萬貴生可能不知道這支鋼筆里藏了什麼,但他不傻,一定知道這支鋼筆很值錢。
他犯罪的原始目的,就是為了錢。
他跟鄭小琴說過,過完年不走了。 他和洪天順也說過,幹完這票,金盆洗手了。
說明他被人僱傭來幹這件事,得到的好處是相當可觀的。
可從鄭小琴家搜出來的財物來看,只有搶劫乘客的錢,和幾根金條。
境外勢力僱傭萬貴生的酬勞呢?
這筆錢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別說洪天順了,估計連孫大雷這個左右手都不知道。
而萬貴生這樣的人,不可能替人白打工。
周奕更不相信他也是被境外勢力策反的間諜,這種悍匪,沒有信仰,只有極端的自我。
他們只講最實際的利益!不吃餅!
所以那筆足以讓他金盆洗手、退隱江湖的酬金,在哪裡?
「我們抓孫威的那天晚上,錢成濤給萬貴生打電話的核心目的,其實不是告訴他孫威得除掉,這只是順便的。」周奕說,「錢成濤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和萬貴生接頭!」
「對!萬貴生那天晚上的移動,不是逃跑,而是為了和錢成濤見面,並完成交易!」
這時一直在旁邊聽著的潘宏傑驚訝地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可錢成濤哪兒來這麼多錢啊。」 周奕和陳嚴異口同聲地說道:「那條鑰匙!」
周奕眼中閃過一抹微光:「我知道這條鑰匙是幹什麼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