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審訊室里。
周奕見到了洪天順。
雖然他跟自己女兒說沒殺人。
他身上也沒有任何武器。
但他是一二零案犯罪團伙的其中一個,而且還是目前為止唯一活捉的一個。
所以還是受到了重刑犯的「禮遇」,手銬腳鐐一個沒落下,全都招呼上了。
洪天順和畫像上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這不禁讓周奕再次感嘆張新的神乎其技。
萬幸這次案子和海城有關,第一時間請出了刑偵八虎這一級別的人物。
否則偵破工作不會推進得這麼快。
洪天順看起來要比他的實際年齡還老不少,像是五十出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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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可能是最近他的狀態比較差導致的。
通緝令張貼出來之後,本來僱傭洪天順的那個私人作坊的老闆確實第一時間報案了。 但還是晚了一步。
不過周奕看著洪天順的狀態,就知道即便他女兒不勸他自首,他也跑不遠。
他沒有萬貴生的那種氣場,整個人坐在那兒,縮成了一團,給人一種徹底認命的感覺。
安頓好洪湘湘之後,周奕才離開。
他並不知道這姑娘之後的命運會怎樣,畢竟就她媽這個三觀,搞不好以後會給她的餘生扣上一個「你爸是被你送進去」的大帽子。
周奕只能希望,自己的那番話,她能聽得進去。
然後保持初心。
不要被這種原生家庭傷害,活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廣闊天地。
潘宏傑向新任專案組負責人,本地省廳重案支隊的一把手孫承鋒介紹了周奕和陳嚴。
孫支隊說話很磊落,和周秉年那種高高在上的官腔完全不一樣,他很坦誠地向兩人在本案里的突出表現表達了自己的欣賞和認可。
同時也直言不諱地讓他們繼續保持這股衝勁,思想上不要有顧慮,行動上更不要有猶豫,不要擔心會有人給他使絆子。
最後也是悲痛地緬懷了下謝青山和犧牲的其他人。 寥寥幾句話,乾脆利落,讓周奕和陳嚴感動不已。
孫支隊說審訊洪天順的過程也很順利,他確實也是自首的態度,把一二零案他了解的始末,以及他和萬貴生的關係,都原原本本地交代了。
所以他們來,剛好趕上了第一輪審訊結束,孫承鋒正打算復盤一下筆錄。
看看洪天順交代的這些信息里,有沒有什麼漏洞、不足和隱瞞的地方。
然後休整一下,再審第二輪。
這種雷厲風行,又邏輯嚴謹的做派,讓周奕確定,這位孫支隊絕對是從一線一步步爬上去的行家。
所以周奕他們剛好能翻閱新鮮出爐的審訊筆錄。
關於洪天順的基本信息,和周奕他們之前了解的差不多。
八七年下海,抓住了時代的風口,快速發家致富,陡然乍富之後,各種問題接踵而至,人性的缺點被迅速放大。
瀟灑了六年,內憂外患,各種問題一起爆發,最後從時代中崛起,也從時代中落幕。
洪天順來了個不怎麼瀟灑的走一回,欠了一屁股債,在一個熟人開的小作坊里干機加工,管吃不管住,勉強度日。
單純只是這樣的話,洪天順其實還不至於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頂多就是苦哈哈地過完下半生。 但他認識了一個人,就是萬貴生。
他和萬貴生,是八八年經朋友介紹認識的。
一開始,兩人其實不熟,連朋友都算不上,就在酒局上見過一次,只知道朋友說這人是個運動員,神槍手。
後來是一次偶然的機會,萬貴生幫他解決了一個麻煩,兩人才成為朋友的。
八十年代末,社會治安整體都不太好,肅山當時尤為嚴重。
所以早年很多下海做生意的人,要麼有點白的背景,要麼有點黑的朋友。
說穿了就是得有人罩著,否則你這生意做不踏實,也做不長久。
武光的汪明義就是這種情況的集大成者,白的有岳父的官場庇護,黑的有杜金山這種黑老大。
所以才能把生意做這麼大。
而洪天順就屬於兩頭都不沾的類型。
他屬於是碰巧遇到了貴人提攜,才下海做生意的。
他一個以前國營廠的技術標兵,自然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的門道。 因此他的生意,一直飽受地痞流氓的騷擾。
為此他報過很多次警,但根本沒什麼用。
因為對方沒有造成實質性危害,警察來了也只能警告兩句。
而且為同一件事情報警次數多了後,警察也會不耐煩,變得愛搭不理的。
對方的目的,當然是為了索要保護費。
但洪天順也不傻,知道這種事一旦妥協了,那就等於多了個無底洞,而且有一隻狼來吃肉,就會吸引更多狼來。
所以他對此頭痛不已。
於是那個共同的朋友就說可以請萬貴生幫忙擺平,你別看他這人年輕,但為人仗義,而且夠狠。
有他在,就能鎮得住場子。
洪天順將信將疑,但想著也沒別的辦法,不如就試一試。
於是請那位朋友把萬貴生請了過來,一起吃頓飯,還拿出了珍藏的茅台酒來招待。
洪天順這人本質上就不是個混社會的人,所以沒有那麼多彎彎繞,完全是坦誠相待。 萬貴生聽完後,也沒廢話,說了句交給我。
第二天,洪天順就發現,萬貴生出現在了自己廠子附近。
他也不進去,就蹲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抽菸。
有人以為又是來鬧事的,跑去告訴洪天順,洪天順出來一看發現是萬貴生,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以為他是來要好處的,就請他進去坐。
結果萬貴生讓他就當自己不存在就行。
連著蹲了三天,第三天有幾個地痞來鬧事。
洪天順指望著萬貴生能幫忙,結果沒想到萬貴生根本沒出手的意思,就這麼遠遠地蹲在樹底下抽著煙。
他頓時又氣憤又無奈,覺得自己又被人坑了。
好不容易把那幾個地痞打發走之後,他卻突然發現,一直沒任何動作的萬貴生居然跟在這幾個地痞後面走了。
他當時都懵了,甚至都懷疑這個萬貴生是不是跟那些人一夥的。
第二天,萬貴生來了。 但是這次,他沒在樹底下蹲著,而是直接來到洪天順的辦公室找他。
洪天順說自己當時忐忑無比,不知道他打算幹嘛。
接著讓他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萬貴生一言不發,伸手從兜里掏出了幾顆牙,放在了他面前。
這些牙大小不一,上面還帶著血,看得他毛骨悚然。
萬貴生語氣平淡地告訴他,問題解決了,昨天那些人不會再來收保護費了。
洪天順說自己當時是不信的,就去打聽了下,結果發現昨天來鬧事的幾個地痞真的被人揍了,人均掉了幾顆牙,有的是被打斷的,但更狠的是被人生生掰斷的。
這幫人確實再也沒來鬧過事。
洪天順確定之後,便親自登門請萬貴生吃了頓飯,並拿出了一筆錢來酬謝他。
後來,陸續又有人來鬧事,洪天順都是請的萬貴生幫忙,而萬貴生也很仗義地幫他把問題都解決了。
洪天順就意識到了,自己這買賣想做大,就得有萬貴生這樣的狠人罩著才行。
於是就以自己公司的名義,請萬貴生掛名當副總,算是和他來了個強行捆綁。 萬貴生不用來上班,也不用幹活,只要出問題的時候,出手平事兒就行了。
這樣他也能名正言順地給萬貴生發錢,就當是在交保護費了。
洪天順說,他不是反對交保護費,而是那種臭流氓大部分只是借著收保護費的名義來敲詐勒索,並不是真正的保護費。
他是生意人,生意人最講信用,像萬貴生這樣真替自己平事兒的人,這保護費給的才不冤。
有了萬貴生的保駕護航,他這生意終於做踏實了。
於是生意越做越大,錢也越賺越多。
他跟萬貴生也處成了好兄弟,因為萬貴生這人講規矩,不亂來,為人也確實夠仗義,他覺得這人可交。
到八九年的時候,他已然是個人人羨慕的大老闆了。
出門在外,前呼後擁,娛樂場所,一擲千金,人人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客客氣氣地喊他一聲「洪老闆」。
洪天順沒有具體說,只是說自己那陣子確實得意忘形了,幹了很多對不起老婆孩子的事。
周奕估計,肯定就是陡然乍富之後,開始沉迷聲色犬馬這種破事兒唄。
老話說男人有錢就變壞,不是沒有道理的,錢和權,是男人最好的春藥。 但是很快,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萬貴生坐牢了。
原因就是被鄭小琴誣告強姦,萬貴生被判了三年。
突然暴富的人,行事肯定會很高調,這種習慣一時半會兒是改不過來的。
洪天順就是這樣,但本來他身邊有個萬貴生這樣的掰牙狂魔,誰見了都得捂嘴幻痛一下。
所以洪天順再高調,也沒人敢把他怎麼樣,畢竟打他的主意之前都得捫心自問下自己的牙夠不夠硬。
可萬貴生進去了,那就兩回事了。
他當時之所以拿一萬塊錢去買通鄭小琴,讓她翻供。
就是想方設法把萬貴生撈出來。
他是真的不知道,鄭小琴本來就是誣告。
結果錢掏了,萬貴生還是坐牢了。
萬貴生一沒,很多事情就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洪天順那時候生意做得很大,加上平日裡太招搖,沒了萬貴生這個包裝盒擋著,他就成了人人都能咬一口的蛋糕了。
而且之前他自己因為囂張得罪的生意場上的人,和被萬貴生收拾過的人,都想著找他算帳。
所以各種麻煩事,陸陸續續都接踵而來了。
很快,三年不到,他的生意就全敗光了,瞬間一貧如洗,妻離子散,連自己的腿都被人打斷了。
萬貴生出獄的時候,他已經從風光無限的洪老闆,變成了一個落魄中年人。
萬貴生當即就說,要替他報仇,要把他失去的東西都拿回來。
可洪天順卻已經徹底心灰意冷了,拒絕了萬貴生的好意。
然後萬貴生就去了南方尋找機會。
關於方旭光這個人,不是洪天順主動提的,是被詢問之後,他才想起確實聽萬貴生說過,他有個表哥姓方,在南方那邊混。
聽說南方機會多,有錢人也多,所以他打算去南方投奔他表哥。
洪天順不知道方旭光的全名,更沒有見過方旭光本人。
至於之後萬貴生冒名頂替方旭光的身份,以及他和鄭小琴結婚,還生了個兒子的事,洪天順則是完全不知情。 因為自從萬貴生去南方以後,他們之間的來往就很少了。
他也不知道萬貴生在南方到底幹什麼,只知道他混得還不錯。
因為萬貴生每次回肅山,都會來找他喝酒。
他說萬貴生這人講義氣,即便自己落魄了,對方也依然一口一個大哥地喊自己。
警察問他,萬貴生有沒有提議過,帶他去南方發財。
洪天順的回答是沒有,萬貴生沒提過,他也沒想過。
因為自己是個瘸子,行動上本來就不怎麼方便,他也不想拖累對方。
再來就是他放不下老婆孩子,雖然和前妻離婚了,但他心裡還是一直想著能復婚。
這點聽下來倒也合理,洪天順確實是個瘸子,生理特徵太明顯是不利於犯罪活動的。
而且估計他也幹不了那種殺人放火的事。
不過他也承認,萬貴生挺照顧自己的,每次吃飯都會給他塞點錢,說是讓他改善改善伙食。
當然萬貴生給的錢他也沒自己花,都拿去給前妻了。 萬貴生的仗義讓他非常感動,畢竟患難見真情。
所以當萬貴生來電話,請他幫忙的時候,他自然義不容辭。
這些年來,萬貴生總共就請他幫過兩次忙。
一次就是去找孫大雷,讓他給孫大雷帶了個話。
然後孫大雷就去了南方,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第二次,也就是這一次。
一月十二號那天,他突然收到了一筆三千塊的巨額匯款。
第二天,他就接到了萬貴生打來的電話。
他幹活的那個私人作坊是有一部座機的,號碼萬貴生知道。
萬貴生一月十三號那天,打的就是這部座機。
但當時萬貴生在電話里只說了一件事,就是讓他拿著那三千塊錢,去買一部手機。
要求是,手機號不記名,手機也得找個離他住的地方遠,不起眼的小店買。 做完這一切之後,再找個沒人的地方,撥打一個手機號。
雖然萬貴生神神秘秘的,但洪天順還是照辦了。
所以才會有去呂天樂的手機店買手機的事情發生。
洪天順在按照萬貴生的要求做了之後,打通了萬貴生留給他的手機號。
在電話里,萬貴生向他坦言,自己要干一件大事。
但他現在人手不夠,他那邊只有他和孫大雷兩個人。
因此希望洪天順能入伙,並且還需要洪天順去找一個以前的朋友一起。
之所以找那個朋友,一來是信得過此人,二來是這人名下,有輛麵包車。
對,按照萬貴生最初的計劃。
洪天順才是二號,是那個半路上車,然後挾持司機的人。
他們原本計劃找的那個朋友,才是三號,是孫威那個角色,因為他們需要有車來快速逃離案發現場。
萬貴生許諾洪天順,只要幹了這票,掙的錢足夠改變他落魄的生活了。 洪天順猶豫了一個晚上之後,心動了。
有了這筆錢,他就能找前妻復婚了。
到時候再買台二手工具機,自己搞個小作坊,養家餬口安安生生過日子。
這就是他下半輩子最大的期盼了。
所以第二天給了萬貴生答覆,他願意入伙。
但是有一個問題,就是他自我評估之後發現,自己沒有這個膽量去幹這事兒。
而且他是個瘸子,體貌特徵太明顯了,行動上很容易留下痕跡,不利於其他人。
萬貴生也同意他的說法,於是就問他還有什麼信得過的人可以拉進來入伙嗎?
洪天順就想到了一個人,黃金寶。
洪天順說他和黃金寶的認識,算是一個巧合。
幾年前的一個傍晚,黃金寶走進了他幹活的那個小作坊。
當時已經收工了,作坊里只有他一個人在,因為他常年住在作坊後面的雜物間裡。 黃金寶鬼鬼祟祟地問他能不能幫忙做點東西,表示自己可以給錢。
他出於好奇,就問對方要做什麼東西。
然後黃金寶就從背後的竹簍里掏出了一把老式獵槍,說裡面有個零件壞了,他找不到哪裡能買的,就只能碰碰運氣看誰能幫忙照著做一個。
當時雖然還沒有立法全面禁槍,但不代表槍就是合法的,更不可能拿著槍滿街轉悠找人修理。
這要換了別人,可能弄不了,但洪天順當年是國營廠的技術標兵,這種小零件對他來說不叫事兒。
於是問了問黃金寶拿槍是幹嘛使的,在得知對方經常上山打獵後,洪天順就幫了黃金寶這個小忙,而且也沒收他的錢。
過了幾天,黃金寶就提著兩隻野兔來感謝他了。
洪天順當時就煮了一鍋兔肉,兩人就著廉價的老白乾,邊吃邊聊。
一來二去,兩人就熟絡了。
洪天順也知道了黃金寶是個上門女婿,天天在女方家裡當牛做馬。
洪天順自己也是寄人籬下又身體殘疾,兩人算是惺惺相惜,就處成了朋友。
黃金寶隔三差五會給他送點野味,兩人一起喝酒聊天。 後來如周奕所料,黃金寶的那把老式獵槍徹底不行了,洪天順用舊獵槍的材料,給黃金寶做了一把新獵槍。
應該就是上一世黃金寶最初作案用的那把短管獵槍了。
他知道黃金寶既缺錢,膽子也大,所以就向萬貴生舉薦了黃金寶。
萬貴生也同意了,因為他信任洪天順,所以洪天順信得過的人,他自然也信得過。
但在作案的時候,黃金寶不能用自製獵槍來挾持司機,因為獵槍太大太醒目,很容易出問題。
所以按照計劃,黃金寶會在既定的上車地點,偷偷和萬貴生接頭,從萬貴生那裡拿到槍,再依計劃行事。
洪天順還交代了一個信息,就是最終選定的那個山坳的作案地點,也是黃金寶提供的。
因為黃金寶常年上山打獵,對山裡的地形很熟悉,他告訴洪天順這個山坳非常隱蔽,一般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有人來,不怕遇到目擊者。
附近的農戶離得也很遠,一時半會兒車上乘客沒法兒報警,方便他們逃跑。
因為當時,他們其實並不能確定車什麼時候到肅山,不知道作案是在白天還是晚上。
萬貴生告訴洪天順的,只是說一輛途徑肅山的大巴車,並沒有具體到什麼車、牌照號多少、哪天的幾點鐘到肅山。
這也說明,江昱接到的指令,只是坐一輛開往某地的大巴車,按照正常行駛路線這輛大巴車必然途徑肅山。 至於具體是哪輛,那就不是在前期能夠預估到的,肯定是江昱最後上的哪輛車,然後跟著上車的萬貴生再落實具體計劃。
畢竟從海城到肅山,再一路暢通至少也得開兩天,足夠洪天順他們以靜制動了。
本來,一切都是按照萬貴生的計劃來執行的。
洪天順雖然不直接參與搶劫行動。
但黃金寶和司機都是他找來的,他的任務就是組織好肅山這邊的行動,全力配合萬貴生那邊。
可是沒想到,就在那輛金龍大巴車駛離海城的前一天。
也就是一月十六號這天,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他們猝不及防。
也正是這個意外,才最終導致本案出現了那個最大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