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槍?」陳嚴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了?你的槍有問題?」
「槍沒問題,就是……萬一如果情況失控的話,我想讓你開槍擊斃萬貴生。」周奕沒有過多解釋,他相信陳嚴能懂自己的意思。
陳嚴點點頭,當然知道周奕所謂的情況失控,是指如果傷亡慘重的話,就不要管周秉年那個耗盡對方子彈的命令了。
因為他也聽出來周秉年這個雖然沒明說、但卻不切實際的活捉要求了。
萬貴生是什麼履歷?曾經的專業射擊運動員,現在殺人不眨眼的悍匪。
他不是傻子,不可能胡亂開槍,然後子彈耗盡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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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騙他開槍,就得有目標讓他開槍,那就有可能產生傷亡。
否則就只會陷入僵局,雙方僵持著。
但問題是屋裡是有其他人的,鄭小琴和她父親以及兒子,這三個人就是萬貴生的人質。
情況會變得更不可控。
所以周秉年說耗光萬貴生的子彈,真的是高高在上者脫離一線後,尸位素餐一拍腦袋想出來的。
說難聽點,就是沒把手下當人。 因此周奕這麼一說他就秒懂了。
必要時,萬貴生可以殺!
反正洪天順已經暴露了,錢成濤和黃金寶也是十有八九。
只要剩下那三個能活捉,這案子的前因後果照樣能查得清!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不過為什麼要換槍啊,我……」陳嚴說著,突然臉色一變。
壓低聲音問道:「你想把風險攬到自己身上?」
警察的槍和子彈,都是有編號的,哪顆子彈是從哪把槍里射出來的,事後都要明確核查並記錄在案的。
這種夜間的大規模行動,其實除了當事人之外,是很難馬上確定最終是誰擊斃的。
都是自己上報,加屍檢核對子彈。
換了槍,到時候一查,子彈是從周奕的槍里射出來的,那不就是實錘周奕擊斃的嗎?
如果周秉年事後故意針對呢,那就夠周奕喝一壺的了。
周奕把手搭在陳嚴肩上笑著說:「什麼風險,明明是功勞啊,我槍法太差,就想蹭個人頭,嚴哥給個機會唄。」 陳嚴看著他嬉皮笑臉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偷偷跟他把槍換了。
然後來了一句:「周奕,你知不知道你這人其實一點都不擅長說謊啊。」
周奕嘿嘿一笑,沒說話。
心說,關於說謊這事兒,我已經非常努力了。
……
抓捕行動開始的時間,定在了部署結束的二十五分鐘後。
也就是凌晨兩點整。
這個時間點,正是一天之中天最黑,也最冷的時候。
當然也是所有人睡得最沉,最放鬆警惕的時候。
周奕、陳嚴、謝青山三人是第六組,負責前門的接應。
潘宏傑對於這個安排沒有意見,因為從他的內心深處而言,他也不想讓周奕他們去沖第一波,太危險了。
所以最前面的四組人馬,十二個參戰人員,都是肅山本地的刑警和武警里挑出來的實戰尖兵。 除了派出所那名精通開鎖的老警察,他顯然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一旁的所長正在給他加油打氣。
武警配備的是八一式自動步槍,刑警則是手槍。
所有參戰人員都穿上了武警部隊提供的防彈衣,起碼能防止一定的流彈,有效提高生存機率。
手機靜音,對講機調節到最小音量,確保每個細節到位,不會出現低級錯誤。
從溫暖的室內走出來時,周奕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真他媽冷啊!」周奕忍不住罵道。
本來就是深冬了,天寒地凍,還是凌晨兩點的時候。
從屋裡走出來,幾乎等同於走進了冰窖。
冷得人牙關直打顫。
而且冷就算了,一開始還慶幸起碼沒什麼風。
但很快進了巷子之後才發現,因為巷子太窄了,所以巷子裡有風。
雖然風不大,但在這種環境下待個五分鐘,握槍的手指就直接凍到麻木了。 所有人貼著牆根移動,這樣就能利用建築藏匿行蹤。
雖然部署的時候,給每個組都安排了位置。
但其實大家只能憑大致的感覺來判斷情況,因為天太黑了,沒路燈,也不能點亮手電筒。
周奕隱約能看到不遠處的二層小樓,確定就是目標的鄭小琴家。
整個視野里,黑壓壓一片,一點光亮都沒有。
「差不多了。」身後的陳嚴小聲說道。
周奕立刻停下了腳步,他在最前面,陳嚴居中,謝青山殿後。
巷子是東西向的,他們的坐標是正門外巷子的東側大約十五米。
十五米的距離,在這個時候,基本上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們只能等,等前面的動靜。
然後再伺機而動。
這種抓悍匪的行動,即便是重活一世的周奕,也沒有什麼經驗。
悍匪和普通兇手不一樣。 面對抓捕,普通兇手會瞬間慌亂,他們的本能反應不是反擊,而是躲和跑,一門心思只想逃跑。
但悍匪會極度鎮定,會第一時間拼死拒捕,他們也會逃,但他們的逃跑前提是先解決追擊的警察,然後再逃。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一勞永逸。
所以即便是周奕,此時此刻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儘管已經連軸轉多日了,但此刻的他並不覺得疲憊,因為渾身上下的每根神經都已經繃緊了。
正面的一組負責給狗投餵下了藥的火腿腸。
把狗藥翻之後,二組護送著老警察去開鎖。
只要能順利進屋,且不驚動任何人,那行動就成功一半了。
凌晨兩點,整個建平鎮仿佛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里一樣。
周奕知道,行動開始了。
他屏息凝神,死死地盯著前方,借著微弱的月光,隱約能夠看到前面的人開始行動了。
狗始終沒有叫!很好!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黑暗裡傳來輕微而短促的一聲「吱呀」,是生鏽的門軸摩擦的聲音。
應該是確認狗被藥翻了,去開柵欄門發生的動靜。
聲音很短促,說明開門的人在察覺到聲音後,立刻停止了動作。
但這不是問題,只要動作夠慢,就基本不會發出聲音。
然後又是繼續等待,因為要開鎖了。
這才是最大的難點,這種行動,本來就不可能找個鎖匠來參與,再說後半夜上哪兒去找鎖匠。
摸黑,加不能發出大動靜,最考驗的不是那位開鎖老警察的開鎖能力,而是他的心理素質。
這門如果打不開,那就只能換b計劃了,就是強行破門,然後用最短的時間完成抓捕。
但風險巨大。
所以周奕他們一直在等。
可是等了很久,都沒有動靜,這讓他們更加緊張了。
突然,一件出乎所有人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鄭小琴家樓下的燈,居然亮了。
然後,他們竟然聽到了開門聲。
門一開,屋裡的光線就涌了出來,拉扯出幾道長長的影子,投射到了巷子另一側的牆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周奕腦子嗡的一下。
心中暗叫:糟了,出意外了!
……
十分鐘前,時間到,行動正式開始。
一組的一個人最先靠近,狗鼻子果然很靈,這人剛靠近,就聽到院子裡有了動靜,似乎是狗動了。
但他的一隻手裡,提著一塊被風油精浸泡過的布,用來干擾狗的嗅覺。
其實這算是第一步的試探,如果不起作用,狗立馬就叫起來,他就得趕緊把泡了藥的火腿腸扔進去,然後退回來。
觀察屋裡是否有動靜之後,再決定下一步。
幸好,狗沒叫,只是在院子裡來回跑動了幾下,還傳出了鐵鏈摩擦地面的聲音。 他趕緊把火腿腸扔了進去,然後往回退。
很快,黑暗中傳來了狗子咀嚼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估計是狗子倒了。
然後一組靠近,去開門,就出現了周奕他們聽到門軸異響的聲音。
其實每一聲異響,哪怕再微弱,也如同砸在他們心臟上的鼓錘,生怕驚醒屋裡的人。
所以每次異響之後,他們都要停下所有動作,盯著屋裡看,確保屋裡沒動靜,才繼續。
好在,柵欄門有驚無險地開了。
一組給二組打手勢,他們在大門外守著,槍口死死對準鄭小琴家的門窗。
二組立刻帶著老警察進院子,直奔入戶門,進行開鎖。
可是老警察的心理素質不夠硬,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把鎖打開。
其實就是一道普通的機械鎖,但由於門套凸起,無法用卡片插進去劃開,因此只能通過撬鎖打開。
老警察試了幾次都沒成,緊張得雙手不住顫抖,寒冬臘月,他鼻子尖的汗卻不停地滴下來。 兩旁的武警也緊張得大氣不敢喘,卻又不敢催促。
就在這時,突然老警察的手停了下來,因為他聽到屋裡傳來了動靜。
站在他左右兩邊的武警也聽到了。
是腳步聲,但不是正常走路的那種聲音,而是那種走路時鞋子被拖著,與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音。
兩名武警瞬間警覺了起來,立刻拉著老警察往後退。
而老警察因為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差點一個踉蹌摔倒。
好在守在後面的刑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然後,更讓人震驚的事發生了,屋裡居然亮起了燈。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前後的四組人都立刻蹲了下來。
本以為,剛好有人起床撒尿。
其實這本來就已經是很糟糕的事了,因為起夜後就不會這麼快入睡,得繼續等。
可沒想到,那個腳步聲,竟然越來越近。 然後,鄭小琴家的入戶門,就被打開了。
不算太亮的燈光,驟然湧出,撕裂黑暗,瞬間晃了屋外人的眼。
幾支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打開的入戶門,因為門口站著一個人。
開門的是個老頭,背有點佝僂,身上只穿了灰色的秋衣秋褲,和一雙拖鞋。
老頭表情木訥,目光呆滯,有一種似醒非醒的游離感。
即便看見了門口的人,他卻仿佛渾然不知一樣,嘴裡嘟囔著「別催了,別催了,開門了,開門了」,然後自顧自地轉身就走。
負責開鎖的老警察已經懵了,渾身大汗淋漓,腦子一片空白。
但其他人立刻反應了過來,這老頭應該是鄭小琴他爹鄭保平。
白天調查的時候,萬貴生就說過,鄭保平腦子時好時壞。
大半夜爬起來神神叨叨的開門,還對門口的陌生人渾然不覺,這是輕度老年痴呆的前兆啊。
但現在更大的問題是,行動怎麼辦?還要不要繼續?
燈亮了,人還說話了,現在再請示領導,根本來不及。 一線行動人員必須具備的素質,就是應對突發狀況時的應變能力。
幾個人愣了僅僅一秒鐘,二組的那名老刑警立刻低聲下達決策命令:控制他,關燈、馬上突圍。
兩名武警聽到命令,立刻衝進去,一人控制鄭保平,另一人去關門,然後打開後面的窗戶,讓三組四組的人進來。
老刑警則趕緊拽著嚇傻了的開鎖老警察往外退,讓他儘快撤離,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老警察跌跌撞撞地朝周奕他們的方向跑來,喘息的聲音粗重地像牛一樣。
雖然這變故發生的時間極短,但是周奕知道,這點動靜已經足以驚醒萬貴生了。
鄭保平被武警控制,武警一隻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防止他大喊大叫。
但老頭受驚嚇後,開始手舞足蹈地拼命掙扎。
一隻腳踢到了一旁的桌子,桌上一個老式搪瓷杯摔在了地上。
咣噹噹的一聲脆響,像是黑夜之中的一道驚雷炸響。
此刻剛好屋裡的燈熄滅,一組二組的人進屋了,三組四組的人正在從後窗爬進來。
這聲巨響,讓所有人心頭一揪。 但是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四個小組只能按照原計劃行事。
第一組的三人,第一時間摸黑沖向了二樓。
企圖在萬貴生有所行動之前,搶占先機。
但是剛爬到一半,最前面的警察就聽到黑暗中有個沉甸甸的東西扔了過來,落在水泥澆築的樓梯台階上,像個跳跳球一樣往下蹦。
只不過發出的聲音是金屬和水泥碰撞的脆響。
那名警察瞬間頭皮發麻,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同時大吼道:「快跑,手雷!」
他的最後一個字剛出口,一聲劇烈的爆炸就在狹窄的樓梯上轟然炸開,瞬間迸出刺目的熾白色火光。
這條巷子的兩頭,潘宏傑和其他領導都在這裡守著。
剛才巷子裡微弱的燈光亮起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緊接著周秉年的聲音在無線電的頻道里急促地響起:「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開燈?為什麼開燈?」
但一線此刻是在爭分奪秒,根本來不及做情況說明。
但緊接著,一聲巨響傳來,震驚了所有人。 不僅是包圍的警察,連周圍的街坊鄰居都被吵醒了,甚至周圍還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狗叫聲。
爆炸一響,周奕就知道,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因為爆炸聲尚未消散,緊接著就傳來了槍聲。
鄭小琴家的樓梯上,倒著兩個人,生死不明。
樓梯口,不斷有火光閃爍,是萬貴生在沖樓下開槍。
「壓制!火力壓制!」二組的老刑警大喊著。
無數子彈從自動步槍和手槍里射出來,打向二樓,打得木屑亂飛。
老刑警趁機彎著腰拼命跑過去,把樓梯上兩名生死不明的戰友給拖了下來。
突然,他只覺得左耳上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耳朵,子彈打進了身後的地面上。
可他根本顧不上痛,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把兩名戰友給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鼻子裡聞到的是濃烈的血腥味,他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戰友的血了。
他貼著牆根,挪到邊上,把手裡的手電伸出去,然後點亮。 同時快速地從下方探頭觀察情況。
但下一秒,砰的一聲響,他手裡的手電就被打爆了。
子彈的動能帶著手電猛地飛了出去,震得他手掌發麻。
但更讓他驚恐的,是樓梯上觸目驚心的血跡,以及被手雷崩碎的幾級樓梯台階。
他立刻掏出對講機,向所有人匯報情況。
周奕馬上聽到了對講機里的情況:兩名警察被手雷炸成重傷,生死不明,需要急救。上二樓的台階一定程度損毀,可能影響上樓突擊。
緊接著,第二聲爆炸傳來。
說明萬貴生手裡不止一顆手雷,這他媽簡直就是個移動武器庫啊!
第二顆手雷是否造成傷亡,目前情況不得而知。
但潘宏傑的聲音緊接著就從對講機里傳來,他大喊道:「五六七八組立刻增援,火力壓制,把他給我逼在屋裡,然後把傷員救出來!後四組補位接應,救護車已經就位了!」
周奕三人聽到命令,立刻朝目標飛奔過去。
但是突然,陳嚴大喊一聲有人,然後抬手就向前面斜上方開了一槍。 周奕和謝青山立刻朝那個方向看去,果然隱約在小樓東側的二樓陽台上,看見了一道黑影。
「他要跑!」周奕大喊一聲,三人同時開槍,那黑影立刻蹲了下來,連滾帶爬地縮了回去。
因為周奕瞬間就明白了,這黑影就是萬貴生,剛才他扔的第二顆手雷,就是為了給自己創造逃跑的條件。
所以三人立刻開槍,把對方逼了回去。
但同時,周奕意識到了之前的安排,存在一個漏洞。
就是房頂!
這裡的建築太密集了,周奕並不清楚建平鎮之前城改的背景,所以在他看來,這裡的房子一棟挨著一棟,密密麻麻的就像在搭樂高積木。
雖然不是只有鄭小琴家是二樓,但鄭小琴家左右兩側的房子,確實都是平房。
萬貴生完全可以從二樓跳到周圍的房頂上,然後再逃跑!
意識到這點後,他馬上阻止陳嚴和謝青山繼續往前走,讓他們守住東側陽台和窗口,防止萬貴生再度從東側逃跑。
自己則朝西側飛奔過去,因為西側守著的是第五組。
如果他們沒有意識到屋頂這個漏洞,那萬貴生就有機會突圍了。 他一邊衝過去,一邊大喊道:「屋頂!他要從屋頂上逃跑!」
周奕的話剛出口,突然,他的頭頂上方就有一塊瓦片掉了下來。
直接摔在了他的腳邊!
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