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記得,上一世的黃金寶案里,警方並沒有查到黃金寶最初作案時使用的那把自製短管獵槍,是從哪兒來的。
因為從個人履歷來看,黃金寶沒有過機械加工方面的學習或工作經歷。
所以首先就得排除他自己手搓獵槍的可能。
這東西是有極強專業性的,不是隨隨便便來個人,給一台車床,給一堆零件就能做出來的。
因此當時的調查方向,是黑市和盜竊。
不過最後也是不了了之,到結案為止,這把自製短管獵槍從哪兒來的,也沒能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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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把洪天順和黃金寶聯繫起來呢?
黃金寶愛打獵,而洪天順恰巧有個愛打獵的朋友,還送了他一塊上好的狐狸皮。
洪天順以前在國營廠是個高級技工,現在又在一家私人作坊里幹活,晚上還一個人睡在那裡。
既有手搓獵槍的技術,又有手搓獵槍的條件。
洪天順替黃金寶搓一把槍,或者改一把槍,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萬貴生作案明顯缺人手,要不然也不會讓孫大雷拉孫威入伙。 他和洪天順是舊相識,洪天順發達時肯定沒少照顧他。
所以這案子,讓洪天順參與進來分一杯羹,也算是對洪天順的一種報答了。
畢竟現在的洪天順生活拮据,還想彌補兒女,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但洪天順腿腳不便,不宜在乘客們面前露面,否則瘸腿這個特徵太明顯了。
所以控制司機這件事,洪天順也做不了。
於是,洪天順也向萬貴生介紹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黃金寶!
甚至有很大可能性,案發地點的那個人跡罕至的山坳,就是黃金寶提供的信息。
因為黃金寶經常上山打獵,所以肯定對山裡的地形是非常熟悉,他能給萬貴生他們提供一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佳作案地點。
這麼一來,所有的人和邏輯,等於都能串起來了!
周奕震驚,是因為他終於找到了黃金寶和大巴案之間的關聯!
也解開了很多上一世,黃金寶案里的諸多疑點。 尤其最關鍵的一個疑點。
就是黃金寶為什麼敢這麼肆無忌憚的殺人。
因為他在此之前就已經殺過人了,就在一二零大巴案里,他是負責控制司機的二號。
他槍殺了司機李海波。
不管他當時殺人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對於這種雙手沾滿鮮血的悍匪而言,他們就如同一頭基因里就刻著嗜血本性的野獸。
一旦舔舐過鮮血的味道,野性和殺戮的枷鎖,就被徹底打開了。
看孫大雷就知道,一旦殺過人,就在那條不歸路上再也無法回頭了。
所以現在的黃金寶,和上一世作案時的黃金寶,已經別無二致了!
直到這一刻,周奕終於找到了理由,也下定了決心。
他要向潘宏傑匯報,申請立刻抓捕黃金寶,而且他要親自去抓這傢伙!
給上一世的血債,畫上一個句號! 他躍躍欲試,但也不方便在洪天順的前妻和女兒面前給潘宏傑打電話。
這裡的事,還是要先處理下。
「王女士,你最近一次見到洪天順,是什麼時候?他當時有跟你說過什麼嗎?比如接下來要幹什麼,或者去哪裡之類的?」周奕急忙問道。
洪天順的前妻想了想說:「上一次,那得元旦的時候了吧。他給女兒買了件大衣,沒說什麼啊,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關於洪天順,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對方皺著眉,搖了搖頭:「沒……有,反正警察同志,我就把話撂這兒了,他姓洪的不論幹了什麼事,你們都別來牽扯我們,我和他都離婚這麼多年了,兒子也好,女兒也好,都是我辛辛苦苦一個人拉扯大的,讓他別再來禍害我們了行吧!」
周奕看她怨氣十足,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道了聲謝,然後留了個手機號,讓她如果想起了什麼,或者是後面洪天順再來找她了,就給他們打電話。
然後,就招呼陳嚴和謝青山匆匆離開了。
等到周奕他們離開後,裡屋的女生突然放下了手裡的筆,皺著眉大聲喊道:「媽!」
沒想到的是,這位王女士卻突然臉色一變,衝著女兒壓著嗓子道:「別喊!」
然後,她整個人趴在門後,聽著樓道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為止。 這才扭頭問道:「幹啥?你剛才想說啥?」
「媽,你為什麼不告訴那幾個警察,我爸大前天大半夜來過的事?」
一聽這話,王女士頓時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捂女兒的嘴。
「噓……你個倒霉孩子,閉嘴!你想害死你爹啊!」
女孩掙扎著推開母親的手,不滿地問道:「媽,我爸到底幹了什麼?我怎麼聽小區裡的人說,警察在抓殺人犯?」
女人瞪了女兒一眼,罵道:「小孩子家家,別多管閒事!洪湘湘我警告你,你爸來過的事情,你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知道嗎?你要是敢跟別人說,你就別認我這個媽了!」
女生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沒說話。
女生重重地把書本一合說:「我睡覺了!」
裡屋的房間稍微大點,有兩張床,一左一右。
女生脫了衣服鑽進了靠陽台的那張小床上,背對著自己母親。
王女士也沒在意,啪地順手把房間裡的燈關了,然後轉身走出去,關上了房門。
她來到廚房,打開了燃氣灶下面的櫃門。 裡面擺著很多鍋碗瓢盆之類的雜物。
在柜子的左側,有一個塑料桶,拉出來之後可以看到裡面裝著半桶的大米。
她把手伸進去一陣摸索,很快就摸到了她想找的東西。
她抖落手上沾的米,然後把藏在米桶最底下的東西給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纏得嚴嚴實實的塑膠袋。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之後,裡面是三根四四方方、金光燦燦的金條。
即便廚房的燈已經被日積月累的油煙給熏得灰濛濛的了,依然遮不住那金條泛起的攝人心魄的光澤。
「洪天順啊洪天順,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就算是被警察槍斃了,也不能說出來啊!」
「這都是你欠我們的!」
……
周奕三人一下樓,周奕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機。
結果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因為電量耗盡,所以已經關機了。 「嘖……關鍵時刻掉鏈子……」
「怎麼?手機沒電了?」陳嚴問道。
「是啊,電話打多了,而且沒機會充電。嚴哥,把你手機借我用用,我給潘隊打個電話。」
陳嚴伸手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可他並沒有直接把手機遞給周奕,而是一伸手把自己手機的電池板給摳了下來,然後遞了過去。
「啊?」周奕一愣。
陳嚴笑道:「我就是怕沒時間充電,所以白天就關機了,反正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也用不上。同一個型號的電池應該能通用吧?你要等的電話比較多,所以直接換塊電池。」
「能用!」周奕接過電池馬上換上,然後開機。
當初錢紅星捐贈的那批手機,都是同一個型號,電池自然也就能通用。
陳嚴是個心思很細膩的人,從手機電池這點上就能看出他和周奕的細微區別。
他能留意到周奕忽略的,案件之外的小細節。
開機之後,周奕立刻給潘宏傑打去了電話。
「喂,潘隊!」周奕剛喊了一聲。 電話那頭潘宏傑就問道:「我剛打你電話,怎麼關機了啊?打給陳嚴,怎麼也關機了啊?」
「沒電了,剛跟嚴哥換了塊電池。潘隊,我們……」周奕說著,突然意識到了不對,潘宏傑這麼著急打電話找他們,說明有情況。
「潘隊,是不是找到萬貴生了?」
他們三人剛上車,一聽周奕這話,陳嚴和謝青山立刻齊刷刷地朝他看了過來。
周奕也趕緊按下了免提。
然後潘宏傑興奮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你猜怎麼著!小夏發現,鄭小琴的丈夫方旭光,他媽的就是那個萬貴生!這孫子壓根沒跑,白天我們的人還查到過他!」
「你們趕緊過來,我已經請示過領導了,今晚立刻實施抓捕!」
潘宏傑心潮澎湃地說:「這案子看來馬上就要破了!你們快來!」
這話把三個人都聽傻了。
面面相覷。
萬貴生是鄭小琴的丈夫方旭光? 可問題是方旭光和鄭小琴是合法登記的夫妻啊,既然能領證登記,還能被警察查到。
就說明方旭光這個身份,不是靠做假身份證編造出來的,而是一個真實合法的身份。
但一個人,又怎麼可能會有兩個合法身份呢?
而且萬貴生是強姦了鄭小琴的人。
鄭小琴又是把萬貴生送進牢里蹲了三年的人。
這兩個人怎麼就成一對夫妻了?還生了個孩子?
這又是什麼神經病操作?
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但潘宏傑現在已經沒空做過多說明了,他說完讓他們趕快來之後,就說自己要做戰前部署工作,然後就掛了。
陳嚴用眼神詢問周奕。
周奕只遲疑了一秒鐘,就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發現了萬貴生,那就只能先把洪天順和黃金寶放一放了。 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
先抓這個匪首!
陳嚴二話不說,立刻猛踩油門,絕塵而去。
……
在趕往建平鎮的路上,周奕先後接到了侯堃和吳永成打來的電話。
侯堃先是去了李林戶籍所在地的轄區派出所,查了這人的具體資料,包括是否有犯罪記錄。
在確定沒有犯罪記錄之後,又去了李林的家裡,直接找他的家人了解情況。
從他老婆口中,侯堃了解到,李林一直是乾電焊的,最開始就是在泰城本地乾電焊,雖然掙得不多,但作為技術工種也算穩妥。
直到大前年,李林他爸出車禍,撞人的車又跑了。
而李林又是個大孝子,為了救父,債台高築。
遺憾的是最後人沒了,錢也沒了,還欠了很多債。
為了還債,他經老鄉介紹,才遠赴工資高的海城去打工的。 他老婆表示,本來今年李林賺的錢帶回來之後,剛好能把前面欠親戚朋友的債給還清。
還清之後,她就不打算讓李林再出去打工了,還是留在泰城,家裡也好有個照應。
至於李林在外面的社會關係,她就不太了解了。
她只知道李林在外面各方面開銷都非常節約,就是為了省錢。
唯一的愛好就是喝點白酒,但他喝的也是最便宜那種。
至於南方和肅山,他老婆說他從來沒去過,要不是一開始有老鄉帶著,他連海城怎麼去都不知道。
周奕接完侯堃的電話之後,對陳嚴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李林應該沒問題。」
之前他們懷疑李林是故意裝笨,但從他的個人情況來看,這人就是一個最普通的進城務工人員。
他沒有動機,也沒有能力,更沒有和萬貴生這夥人產生交集的可能。
雖然他文化水平不高,但從這人舉債救父,然後又努力打工還債的行為來看,也是個敢作敢當、頂天立地的男人。
而且恰恰因為文化水平不高,所以他在拿到紙條後,以及之後接受畫像和問詢時的離譜操作,反而看起來更合理了。
既然沒文化的李林沒問題,那剩下的就是有文化的錢成濤了。 這讓周奕陷入了沉思:以錢成濤的文化程度,如果他真的和萬貴生他們是一夥兒的
那有沒有可能,錢成濤才是這起案件的策劃者呢?
無名死者、來路不明的金條、燈下黑、暗樁,這些東西真的是萬貴生這麼一個早年因故意傷害斷送前程的衝動型人格能設計出來的嗎?
會不會這個錢成濤,才是智囊?是大腦?
但是這樣的猜測,很快就被吳永成的電話給打破了。
吳永成和侯堃不一樣,他是市局支隊長,他能動用的人力就大了,所以儘管他的電話遲了一會兒,可他對錢成濤的調查要更全面。
他不僅讓人查了錢成濤的戶籍資料,還聯絡了宏大方面調查錢成濤在校時的情況,他甚至安排了喬家麗和蔣彪去查錢成濤以及配偶、子女和父母的名下資產情況。
雖然周奕之前在電話里沒說具體案情,但肅山這邊的基本情況他應該是了解的,無論是通過梁衛還是向傑,都能知道一二。
畢竟他的兩員大將派出去了,他能不關心才怪。
所以他查資產信息,就是想看看這人是否有不正當收入。
既然他說自己是個拿死工資的出版社編輯,那就看看他帳戶里的錢,和家裡的資產,對不對得上死工資這三個字。
畢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單看孫大雷就知道了,孫大雷刀頭舔血賺來的錢,不是給了家裡蓋樓房,就是給了田甜開店圓夢。
周奕不得不佩服,薑還是老的辣。
因為他之前給吳永成打電話的時候,壓根沒想到這些,他只想知道錢成濤缺不缺錢、這關係到犯罪動機;還有就是錢成濤有沒有在南方生活過一段時間,這關係到他和萬貴生他們是否有交集。
而吳永成的思路,則是直接釜底抽薪了。
悍匪犯罪的目的,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而是為了求財而殺人。
所以不論是搶大巴車上乘客的財物,還是搶那個無名死者的金條,都是為了錢。
錢搶來了,是要花的。
不論是花天酒地,還是改善生活,都是有跡可循的。
尤其是後者,孫大雷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所以吳永成查資產、查帳戶,就是一招釜底抽薪。
就算錢成濤不會蠢到把贓款存銀行,也沒用。
因為除非他把所有來路不明的錢都以現金的形式存起來,一分不花。 否則你就算不存銀行,靠日常開銷來消化贓錢,那合法收入自然就省下來了。
無論是把錢存銀行吃利息,還是購房置業,那就都不是正常的。
只是查這些,還需要其他部門的配合,所以短時間內還沒出結果。
「資產和帳戶情況,你等我消息。」吳永成說,「其他的我就跟你長話短說了。大概有幾個重要信息,你記一下。」
「好的吳隊,你說。」
「第一,錢成濤家裡沒有負債,他老婆是市一醫院的醫生,兩人的工作和收入都很穩定。雖然不算有錢人,但可以說比大部分人要強。」
「第二,他家裡沒出什麼事,沒有紅白事,也沒人生病,所以並沒有人催促錢成濤儘快回家。他老婆說大概一周多之前,她和錢成濤通電話時問他什麼時候回來,錢成濤的回答是『不好說,工作上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到時候再看』,他老婆對此還頗有微詞。」
「還有事情沒處理完?」周奕心裡咯噔一下,但是沒有打斷吳永成的話。
「第三,這個錢成濤,嚴格意義上來講,並沒有在南方工作過的經歷。」
「哦這樣啊……等等,吳隊,什麼叫嚴格意義上來講?」周奕忙問。
吳永成回答道:「那就得看,港島在不在你認定的南方範圍內了。」
他說的,當然不是指地理意義上,而是指周奕想確定的南方範圍。 「所以,錢成濤是在港島那邊工作過?」
「對,錢成濤在九四年的時候,經由單位選拔,委派到了港島聯合出版集團下屬的一家專業類出版社任職,為期一年,主旨是專業人才方面的交流學習。他老婆說錢成濤從港島回來後,就升職成了副主編,去年又升了主編。」
九四年?回來升了副主編?說明去之前還不是,再到去年升了主編。
雖然周奕不了解這種專業類出版社的內部晉升邏輯,但是不管怎麼說,三年連升三級,也是坐火箭一般的速度了。
「吳隊,錢成濤在海城沒有安家落戶嗎?」
因為在周奕看來,這種既有學歷,又是單位骨幹,且受領導器重並明顯重點培養的對象。
落戶分房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啊,可他記得錢成濤前面親口說過,因為戶口問題沒解決,所以女兒只能回原籍讀書,否則將來耽誤中考資格。
吳永成嘿嘿一笑:「你小子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聰明。」
「關於落戶海城這事兒,有點不對勁。」
「怎麼說?」周奕立刻豎起了耳朵,既然吳永成都說不對勁了,那就肯定有問題。
「他老婆說,在被委派去港島之前,錢成濤一直在為戶口問題在單位里求爺爺告奶奶。因為當時為了不兩地分居,他是把老婆女兒接到海城一起生活的,一門心思想著在海城安家落戶。」
「但是一年後,他從港島回來後,態度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不僅絕口不提安家落戶的事,還想方設法地把妻女給逼回了老家。」 「逼……」周奕隱隱覺得確實不對勁。
因為這跟錢成濤對自己說的,牛頭不對馬嘴啊。
錢成濤這個反常的行為,有問題!
但話又說回來,這事兒再奇怪,怎麼看也跟這起大巴案扯不上關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