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瑤坐在第一排。
從影片播放的第一秒開始，她就在記筆記。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教科書上乾癟的復原圖、化石坑裡殘缺的骨片，在這一刻全部擁有了血肉。
她看到了海綿礁真實的生長方式。看到了小型骨甲魚底棲覓食的生態位。
錄影播放到第十一分鐘時。
畫面中，顧明正在拍攝一塊岩石斷層，鏡頭的視野相對固定。
但在畫面右側，深水區的邊緣地帶。
光線被什麼東西遮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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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巨大的陰影，在焦外極其緩慢地游過。
「停！」
王瑤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鋼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操作員嚇了一跳，瞬間按下暫停鍵。
畫面定格。
「右下角。座標點兩點鐘方向。」王瑤緊緊盯著那片模糊的陰影，「放大。」
畫面放大。有些模糊。
「再放大。加銳化。」
操作員快速處理影象。
螢幕上。經過演算法增強後。
深藍色的海水中，出現了一段極其寬闊的輪廓。
那不是礁石的陰影。
那是某種生物身體的一部分。
呈現出暗青色，表面有著類似於金屬拼接縫隙般的粗糙紋理，僅僅是露出鏡頭的一小部分軀幹，就比之前見過的所有魚類加起來還要龐大。
會議室里徹底沒人說話了。
陳國川院士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死死盯著那段輪廓。
王瑤雙手撐在桌面上，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著那個在現代科學體系中從未留下過如此巨大資料的活體結構，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控制室里清晰可聞：
「這輪廓……可能是一條大型盾皮魚。」
她的這句話剛剛說完。
「繼續播放。」趙啟峰在後面沉聲下令。
操作員按下空格鍵。
影片繼續。
下一幀。
畫面右側那個巨大的、緩慢遊動的陰影，突然停止了前行。
緊接著。
它在深海中完成了一個極其生硬，卻充滿絕對力量感的轉身。
那顆龐大如鋼鐵堡壘般、完全由骨甲覆蓋的恐怖頭顱，毫無預兆地從陰影中探了出來。
它轉過了頭。
那兩道猶如鍘刀般的骨質切割刃，微微張開。
空洞而冰冷的眼睛，穿透了海水的阻隔。
朝攝像機的方向，緩緩遊了過來。
在執行任務的當時，顧明的注意力全在倒計時和返回錨點上。
顧明當時並沒有看清這頭巨獸的完整形態，但固定在他腹部和胸前的DSO-01深時水下綜合記錄模組，將這一切完整地記錄到了。
它從深海的幽暗中緩緩浮現。
不是影視作品裡那種違背生物學常識的誇張怪獸。
它是一頭真真正正、符合流體力學與殺戮效率的遠古生物！
在距離鏡頭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它停住了，空洞的眼眶裡，黑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視著那個正在快速游向藍色光膜的渺小人類。
它沒有追擊。
只是看著。
隨後。巨大的尾鰭極其沉重地擺動了一下。
水流在鏡頭前掀起一陣狂暴的渦流。
巨獸龐大的身軀沒入深海的黑暗，消失不見。
影片播放結束。
螢幕徹底黑了下來。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靜，沒有人鼓掌，沒有人驚呼「哇，好大」。
在場的全都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學者和科研人員。
他們面對這種超越維度的奇觀時，展現出的，是一種敬畏。
過去的一百多年裡。
全人類的古生物學家，只能趴在地層里，用刷子和小錘，一點點掃出那些殘缺不全的石頭。
他們靠著幾塊碎骨，幾片甲殼。
在實驗室里爭吵、推演、建立模型。靠著化石拼出來的動物，現在正在螢幕上活著游泳！
這種跨越三億七千萬年的視覺衝擊，直接擊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一位滿頭白髮的老教授，雙手緊緊抓著桌沿，眼眶通紅，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瑤是最先從震撼中恢復理智的。
她猛地轉頭，看向操作員。
「調出剛才那段畫面！從第十一分二十秒開始。一幀一幀分析！」
畫面重新亮起。
定格。放大。
王瑤快步走到螢幕前，手裡的紅外鐳射筆在巨獸的頭甲和尾部快速圈畫。
作為國內研究泥盆紀古生物的第一人，她當下就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高度疑似大型鄧氏魚類。」
「看它的頜骨發力結構。看它背甲和胸甲的連線縫隙。這絕對是盾皮魚綱節頸魚目下的頂級掠食者。」
她快速敲擊著鍵盤，調出一張目前國際上最權威的鄧氏魚復原圖，放在影片旁邊進行對比。
「但是，你們看。」王瑤指著螢幕上那條活著的巨獸的後半段。
「因為軟組織完整。」
「它的實際外形與傳統復原存在明顯差異！」
「一百多年來，我們一直以為它的尾部像鰻魚，或者像普通的鯊魚。」
王瑤語速極快。
「因為盾皮魚的後半身是軟骨，很難形成化石。我們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鄧氏魚，永遠只有前面那個大大的鐵疙瘩頭。」
「但實際上錯得離譜！」
她指著影片裡那強壯的肌肉線條。
「它的後半段極其粗壯！尾鰭呈現出明顯的歪尾型。這意味著它的爆發速度遠遠超過了我們用計算機模擬的極限！」
「它不是什麼笨重的底棲推土機。它是這片遠古海洋里真正的高速殺戮機器！」
整個科研團隊徹底沸騰了。
各種專業術語在會議室里交織。
有人要測算它的咬合力，有人要分析它的水動力學特徵，有人甚至已經在構思如何採集它褪下的甲片。
這是科學界的狂歡！
也是現代人類第一次，真正觸控到了地球遠古時代的脈搏。
然而。
就在氣氛達到最高潮，所有學者都在為這個偉大的發現而激動不已的時候。
角落裡。
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明，突然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刺耳的摩擦聲打斷了熱烈的討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顧明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戰術抓絨衣，頭髮因為剛脫下潛水帽而顯得有些凌亂。
他看著螢幕上那頭定格的、猶如重型裝甲車般的深海巨獸。
又看了看那些滿臉狂熱的科學家。
顧明提出一個極其現實、也極其致命的問題。
「各位。」
顧明指著螢幕上的切割骨刃，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控制室里卻猶如一盆冷水。
「下次它要是真沖我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