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封閉的聯合觀測站內，水泵和通風系統的嗡嗡聲低沉而恆定。
地球上最頂尖的大腦們聚集在這裡，不可能只看著顧明前兩次帶回來的三分鐘殘片望梅止渴。
國家機器開始發力。
第一次國家級標準科考，正式啟動！
顧明站在水池邊。
技術人員沒有給他拿市面上常見的GoPro或是民用運動相機。
在技術台的正中央，放著一個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多餘流線型設計的金屬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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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殼由特種鈦合金銑削而成。沉重。冰冷。粗獷。
DSO-01深時水下綜合記錄模組！
「這是連夜從軍工所定製的。」
一名電子工程師將模組掛載在顧明潛水服的腹部卡槽上，動作麻利地鎖死。
「它不只是個攝像機，它是一套完整的環境感知系統。」
工程師指著模組上的各個探頭，語速極快。
「雙鏡頭。4K廣角攝像，外加低照度夜視成像。哪怕在四十米深的水底沒有光，也能拍清輪廓。」
「內建高精度感測器。實時記錄水溫、水深、絕對水壓。」
「帶水下音訊接收器。以及一個微型單向聲吶。」
「右側邊這個圓筒，是水樣自動採集器。按一下，自動抽取密封。」
顧明低頭看著這個沉甸甸的黑匣子。
「時間戳已經和國家授時中心同步。」工程師繼續說，「最關鍵的是儲存。」
考慮到之前普通電子裝置穿過那層藍色水膜時，出現過資料漂移和時鐘異常。
DSO-01被設計了雙儲存系統。
一個是軍規級固態儲存。
另一個，是完全物理隔離的高可靠冗餘記錄器，類似飛機的黑匣子磁帶機，即使電子元件失效，機械結構也能硬生生把資料刻下來。
除此之外。
技術人員還在顧明的潛水服左胸前，固定了一台僅有拇指大小的微型攝像機。
這是純粹的第一視角。
裝備穿戴完畢。
顧明沒有立刻下水。
趙啟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張任務簡報，王瑤見狀，則是默默移到了他身後。
這一次，顧明不再是那個為了查魚塘漏水而誤入遠古的盲目探索者。
他的身後，站著一整個國家的科研團隊。
他現在的每一個動作，都代表著現代文明對泥盆紀的第一次正式接觸！
「第一次正式任務，要求極其嚴格。」
趙啟峰看著顧明，聲音冷硬，不容置疑。
「第一。活動半徑，以通道出口為圓心，絕對不允許超過二百米。」
「第二。停留時間，十五分鐘以內。倒計時一到，立刻回頭。」
「第三。」趙啟峰停頓了一下，「不主動接近任何大型動物。不捕捉活體。你的任務只有四個：拍攝，采水，撿岩石，記錄生態環境。」
顧明點頭。
「如果遇到危險呢？」他問。
「放棄所有裝置，保命。立刻穿過通道回來。」趙啟峰迴答得毫不猶豫。
「請記住一個宗旨！人命大於天！」
「現在，我宣布第一次國家級標準科考，正式啟動！允許下水！」
「嘩啦。」
水花翻湧。顧明沉入魚塘的綠水之中。
這一次，水底下全是頂級潛水員，他們早早就被安排了二十四小時輪班，時刻盯死了水下的任何一點動靜。
顧明沒有理會其他人，而是獨自默默下潛，二十米。
熟悉的幽藍色光膜在淤泥底靜靜閃爍。
顧明深吸一口氣，開啟胸前的微型攝像機和腹部的DSO-01模組。
一頭扎了進去。
水流狂卷。
空間重疊。
失重感短暫地剝奪了感知。
下一秒。
清澈、深邃的蔚藍色海水，瞬間填滿了顧明的視野。
這次的水溫二十六度，陽光在海床上投下金色的網格。
顧明懸浮在水中。
他沒有像前兩次那樣驚慌失措。
他低頭看了一眼DSO-01。綠色的指示燈穩定閃爍，沒有宕機。
機械深度計顯示：42米。
倒計時開始。
顧明緩慢踢動腳蹼。
鏡頭第一次，以國家科考的標準，開始系統地記錄這片三億七千萬年前的原始海底。
他沒有游向未知的深海，而是嚴格按照任務要求，圍繞著那個幽藍色的出口錨點進行環形遊動。
海底並非平坦的沙床。
這裡矗立著大大小小的石化海綿礁堡。
顧明游近其中一座，將鏡頭對準礁石的縫隙。
無數色彩斑斕、形態詭異的無脊椎動物在岩石上緩慢爬行。
大片大片的海百合，像是一片片詭異的羽毛森林，在海流中張開腕足，捕捉著水中的浮游生物。
顧明按下模組側面的按鈕。
「嗤。」
自動採集器抽取了一管海水，瞬間密封。
第三分鐘。
一群底棲的小型骨甲魚從沙層下驚起。
它們體長不過十幾厘米。身體扁平。背部覆蓋著灰色的骨板。
顧明沒有去抓，他只是懸停在水中，讓DSO-01的4K鏡頭極其清晰地記錄下它們逃竄時的骨骼發力姿態。
第八分鐘。
顧明游到一處海床斷層前。
這裡露出了明顯的岩石截面。
他抽出戰術匕首，用力敲下兩塊帶有明顯地質層理的石塊，塞進腰間的取樣袋。
轉身。繼續記錄環境。
第十二分鐘。
遠處的深海水域，水流開始變得有些渾濁。
顧明感覺到周圍的小型魚類突然加快了遊動速度，紛紛鑽進礁石縫隙里。
一種被什麼東西注視著的壓迫感，順著水壓傳導過來。
顧明看了一眼倒計時。
還有三分鐘。
但他沒有貪功，趙啟峰的命令是十五分鐘以內，不是必須待滿十五分鐘。
他果斷轉身。
雙腿交替，向著來時的藍色錨點全速游去。
第十四分十秒。
顧明一頭撞入藍光。
返回現實。
……
漢城。聯合觀測站。地下控制中心。
大螢幕前，坐滿了人。
陳國川院士。趙啟峰。林振海。
以及王瑤帶領的整個古生物與環境研究團隊。
顧明帶回來的DSO-01模組被迅速拆解。
固態硬碟接入讀取裝置。
不出所料，現代的高精度儲存單元在跨越時空時，出現了約百分之十五的資料損壞，檔案部分破圖。
但那個機械式的冗餘記錄器，完美地儲存了所有的原始聲像資料。
資料匯入。
螢幕亮起。
整個科研中心，又一次觀看了完整的泥盆紀錄影，這次的錄影更加清晰，還有資料對比參考！
畫面極其清晰。
水下的陽光。礁石的紋理。隨波逐流的原始浮游生物。
那是沒有經過任何人類工業污染的、純粹而野蠻的地球遠古時代。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沒有人發出無意義的驚嘆，只有鋼筆在紙上瘋狂摩擦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