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市區的茶飲市場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茶顏集的「買一送一」搞了整整七天，原本大家都以為這幫省會來的「散財童子」該收手了，誰知道人家直接在門口換了張新海報——「狂歡繼續，全場第二杯半價，限時一個月！」
同時，茶顏集在市區步行街的第三家店也拉起了裝修的圍擋，一副要用規模把本地同行活活碾死的架勢。
這套不講理的資本打法，確實威力巨大。不少本地的小奶茶攤直接關門大吉了，就連地頭蛇周海山的茶語軒，幾家店的流水也攔腰砍了一半。
茶顏集不光在前端搶客，在後端也開始下黑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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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冷雪冰城大學城店。
過了中午的高峰期，店裡稍微閒了下來。周念正低頭在吧檯盤點物料，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穿著一身筆挺西裝的男人，胳肢窩裡還夾著個公文包。
這人沒去點單，而是直接走到吧檯前，敲了敲台面，衝著周念露出一個自認專業的微笑：「你就是周店長吧？認識一下，我是茶顏集市區大區的負責人，姓孫。」
周念抬起頭，眼神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沒接他的名片：「孫總有事？」
孫經理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周店長，明人不說暗話。我看過你們冷雪冰城在市區的這幾家店，你管理得很不錯。但在這種縣城來的小老闆手底下干，太屈才了。」
他豎起三根手指：「來我們茶顏集，工資我給你翻三倍！另外，直接給你大區副經理的職位，整個市區的店都歸你管。怎麼樣？這條件，你們那個高中生老闆給得起嗎？」
三倍工資絕對是個極其誘惑的數字。孫經理滿以為周念會兩眼放光地答應下來。
結果周念連猶豫都沒猶豫，把手裡的盤點表一合，冷冷地看著他：「孫經理，你們茶顏集是大公司，規矩我不懂。但在我這兒，規矩就一條：誰在我最難的時候拉過我一把，我就給誰賣命。」
「你那三倍工資，留著給自己買點好茶喝吧。門在後面，慢走不送。」周念說完，直接轉身進了後廚，再沒搭理他。
孫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咬著牙罵了句「不識抬舉」，灰溜溜地夾著包走了。
當天晚上，周念在電話里把這事告訴了王岳。
電話那頭，王岳聽完直接樂出了聲：「三倍工資加區域經理？這茶顏集還真挺下本錢的。周念，你沒答應，虧大了啊。」
「你別拿我尋開心了。」周念在電話里撇了撇嘴，「沒有你，我現在可能還被我爸媽逼著拿錢給我弟還債呢。他就是給我十倍，我也不去。」
「行，記你一功，年底給你包個大紅包。」王岳收起玩笑，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不過這事兒也說明了一個問題——茶顏集急了。」
「急了？」周念不解。
「對。他們這種靠燒錢補貼搶市場的模式，看著兇猛，其實內部壓力極大。總部要看利潤，投資人要看回報，他們燒了一個月還沒把咱們和茶語軒耗死，他們能不急嗎？」王岳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茶顏集的軟肋，「所以他才想通過挖人的手段，從內部瓦解咱們。」
「那咱們該怎麼反擊？」周念問。
「不跟他們硬碰硬，咱們兵分三路，各打各的。」王岳條理清晰地開始布置戰術。
「第一，大學城店。大學生最喜歡什麼？熱鬧和集體榮譽感。你去聯繫大學城的幾個學生會和主要社團。他們搞籃球賽、歌手大賽，咱們冷雪冰城全贊助了。也不用給太多錢，提供冠名和免費奶茶就行。把咱們的橫幅掛滿籃球場，深耕學生群體。」
「第二，步行街店。茶顏集不是主打省會品牌嗎？咱們就打本地感情牌。你讓工廠那邊研發一款新品，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龍湖荷香奶茶』。龍湖是咱們市的地標，老百姓聽著親切。包裝上印點本地特色，價格定在六塊。這叫差異化。」
「第三，時代廣場店。那裡是高端商場，消費人群不差錢。咱們把這家店的服務和包裝再升一級，走精品路線。他們茶顏集在二樓排隊抽獎鬧哄哄的，咱們在負一樓就主打個安靜、高級。」
「最後，所有店從下周開始，推出『每周三會員日』。只要辦了會員卡，周三全場八折。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抽獎，就實實在在地給老顧客讓利，培養他們的復購習慣。」
周念在電話那頭聽得連連點頭，王岳這一套組合拳打出來，既避開了茶顏集鋒利的資本刀刃，又精準地抓住了不同地段顧客的心。
「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辦！」
……
另一邊，茶語軒的老闆周海山，日子就沒那麼好過了。
他沒有王岳那種超前的商業思維，他能想到的招數，都帶著一股濃濃的江湖草莽氣。
「老闆，咱們步行街那家店，今天又走了兩個熟手，也是被茶顏集雙倍工資挖走的。」手下戰戰兢兢地匯報。
周海山坐在沙發上，眼睛熬得通紅，劇烈地咳嗽了兩聲：「這幫養不熟的白眼狼！既然茶顏集不講規矩，那就別怪我周海山心黑！」
他抓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瞬間變得熱絡起來：「喂，老李啊，我海山。忙著呢？哎，沒啥大事，就是步行街新開的那個茶顏集，我聽說他們後廚衛生不過關啊，消防通道好像也堵著。對對對，你帶兄弟們去『例行檢查』一下唄，該停業整頓就停業整頓……行，改天我做東，咱們喝兩杯！」
掛了電話，周海山冷笑了一聲。在市區混了十年，黑白兩道他都認識點人。這招「官方找茬」，足夠讓茶顏集噁心好幾天了。
但這治標不治本，店裡沒流水，拿什麼發工資交房租？
周海山抽著悶煙，腦子裡突然閃過之前打聽到的冷雪冰城的發家史——那個姓王的高中小子，最開始是在縣城給飯店和燒烤攤供貨，走下沉市場。
「既然核心商圈的散客被茶顏集搶了，那老子就發揮自己的優勢！」周海山猛地一拍大腿。
第二天，周海山親自帶隊，開著一輛金杯麵包車，拉著滿滿一車茶語軒的奶茶，開始在市區的街頭巷尾掃街。
他不去找正規飯店，他專挑網吧、撞球廳、遊戲廳、錄像廳。這些地方是市區小青年和混混扎堆的地方，也是他周海山熟悉的地方。
晚上八點，市區東關的一家大型網吧里，煙霧繚繞，鍵盤滑鼠的敲擊聲震天響。
周海山帶著兩個手下推門進去，直接走到吧檯。
網吧老闆正趴在吧檯上算帳，抬頭一看是周海山，趕緊站了起來，遞上一根中華：「喲，山哥，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周海山沒接煙，一揮手，身後的兄弟把一個印著「茶語軒」的大保溫桶和幾提塑料杯「砰」地一聲砸在吧檯上。
「老趙，哥們最近生意遇到點難處。這桶奶茶放你這兒，按杯賣，順手的事。」周海山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網吧老闆，「提成就不給你了，權當幫哥們一個忙。行不行？」
網吧老闆看著周海山身後那兩個一臉橫肉的兄弟，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這哪裡是談生意，這明明就是強買強賣。不給提成，還要占用吧檯的地方，而且茶語軒的奶茶粉衝出來味道也就那樣。
但他不敢不答應。周海山在市區是出了名的老銀幣，要是惹了他，這網吧明天就得被人天天拔網線。
「行……行，山哥發話了，那必須沒問題。我這就讓他們擺上。」老闆擦了擦汗，只能自認倒霉。
靠著這種近乎半強迫的「刷臉」鋪貨，短短一周時間，周海山硬是把茶語軒的奶茶塞進了市區三十多家網吧和撞球廳。
雖然這種渠道不給人家提成，名聲不好聽，但確實管用。那些上網打撞球的小青年渴了，也就隨手買一杯。這條下沉渠道，每天居然能給周海山穩定提供大幾百杯的銷量，硬生生幫他把這口氣給吊住了。
至此，市區的茶飲市場徹底形成了三方混戰的局面。
茶顏集財大氣粗，用錢砸場子，搞得熱火朝天，同時還要應付周海山找來的各種「檢查」；
周海山像一條被逼急了的老狼，靠著江湖人脈和強買強賣，在下沉市場瘋狂吸血回血；
而冷雪冰城，則像一個冷靜的刺客，不摻和正面戰場的爛泥坑，通過贊助、本地化新品和會員日，穩紮穩打地圈占著屬於自己的死忠粉。
……
四月底的一天深夜。
鳳台縣，王岳的臥室里。
牆上的掛鍾指針已經指向了晚上十一點半。書桌上的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照在鋪開的數學模擬卷上。
王岳一手拿著電話夾在耳邊，一手握著中性筆，還在草稿紙上快速地演算著一道幾何題。
「對，時代廣場那邊的會員卡充值門檻可以適當提高一點，充兩百送三十就行，不用送太多，那邊的客人更看重服務體驗，不是貪便宜……」
「大學城那個籃球賽下周就決賽了吧？你跟廠里說一聲，決賽那天，免費贊助五百杯，把咱們『冷雪冰城』的旗子給我插滿全場！」
電話里，周念的聲音透著一絲興奮：「王岳，你這幾招太絕了！茶顏集這兩天買一送一的活動快到期了，我看他們客流掉得很厲害。反倒是咱們，靠著幾波社團活動和龍湖荷香奶茶，今天的總流水已經快追上他們開業的時候了！」
「這叫大火收汁，他們燒錢把市區的奶茶市場炒熱了，最後端盤子吃飯的是咱們。」王岳笑了笑，筆尖在卷子上重重一點，「行了周念，時間不早了，趕緊關店回去休息吧。」
掛了電話，王岳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窗外，縣城的街道已經安靜了下來，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傳來。
誰能想到，攪動整個市區幾十萬茶飲市場、把省會資本和地頭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會是這個正坐在書桌前為高考刷題的高三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