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06年這個節骨眼上，許多軟體還沒問世，大學城裡十幾萬學生獲取信息、交流八卦的最主要陣地，就是各大高校的BBS論壇和百度貼吧、QQ群。
周海山找來的這批水軍，顯然是拿錢辦事的行家裡手。他們精準地掐准了周五晚上的流量高峰期，開始瘋狂作妖。
夜裡十一點多，市理工大學、師範大學以及周邊幾所大專的校內論壇上，幾篇聳人聽聞的帖子，像商量好了一樣，整齊劃一地冒了出來。
並且，在水軍幾十個「馬甲」帳號的瘋狂頂帖下，這些帖子不到半個小時就被頂到了首頁最顯眼的位置，後面還跟著一個刺眼的「爆」字。
帖子的標題吸人眼球，句句帶血：
【避雷！后街那家爆火的冷雪冰城奶茶，喝完直接進醫院吊水！附圖！】
【深扒冷雪冰城底細：縣城來的三無小作坊，後廚髒亂差，老鼠滿地跑！】
【別被每日鮮萃騙了！內部員工爆料：全是用最劣質的奶精和糖精勾兌的，喝多致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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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開這些帖子，裡面的內容更是編得有鼻子有眼。
那個說喝進醫院的帖子裡，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學生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打著點滴，旁邊還特意放著一個捏癟了的冷雪冰城的紙杯套。
發帖人聲淚俱下地控訴，說自己昨天下午買了一杯手搗芋泥，半夜就開始上吐下瀉，被室友送到急診，查出來是急性腸胃炎。
另一個曝光「後廚髒亂差」的帖子裡，則是貼了幾張噁心的偷拍照片。
昏暗的出租屋裡，幾個油膩膩的髒塑料大桶亂七八糟地扔在地上，桶里裝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渾濁液體，旁邊的地上甚至還有幾粒老鼠屎。
帖子裡言之鑿鑿地說，這就是冷雪冰城在縣城所謂的「中央工廠」。
底下的評論區，早就被水軍帶起了狂暴的節奏。
「臥槽！太噁心了吧！我今天中午剛喝了一杯，現在感覺肚子隱隱作痛！」
「難怪賣得那麼便宜，首單還減三塊。原來成本全省在衛生上了！」
「這種黑心商家就該去死！大家千萬別去喝了，身體要緊！」
「圖文並茂，實錘了。縣城來的土包子懂什麼品控？大家還是去喝茶語軒吧，雖然貴點，但好歹人家是大牌子，乾淨衛生。」
這種具有煽動性的造謠抹黑，對於缺乏社會經驗、又容易被輿論裹挾的大學生來說，殺傷力簡直是毀滅性的。
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這些帖子就被瘋狂轉發到了各個宿舍的QQ群里。
……
第二天，周六，本該是大學城一周里生意最火爆的日子。
上午十一點，小吃街上人頭攢動，正是飯點。
張浩像往常一樣，穿著薄荷綠的工服，站在冷雪冰城店門口準備迎接排隊的人潮。
可是，他等了足足半個小時，卻發現情況不對勁。
路過的學生三三兩兩，走到冷雪冰城門口的時候，不僅沒有像往常那樣停下來排隊，反而像躲瘟神一樣，刻意地繞開了吧檯。
有兩個女生原本都已經走到收銀台前準備掏錢了，其中一個女生突然拿出按鍵手機看了一眼企鵝群里的消息，臉色瞬間一變。
她一把拉住同伴的胳膊，嫌棄地瞥了店裡一眼，拉著同伴掉頭就走，嘴裡還小聲嘀咕著：「別買了別買了，群里說這家店喝了拉肚子，後廚有老鼠屎！」
路過的一個男生，手裡還拿著半杯昨天買的沒喝完的冷雪冰城奶茶。他看了一眼手機里的帖子，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杯子，「呸」的一聲，直接當著張浩的面，把那半杯奶茶精準地扔進了店門口的垃圾桶里。
「什麼情況這是？」張浩撓了撓頭，一頭霧水。
他轉身走進店裡。
吧檯後面，幾個店員也察覺到了異常，閒得大眼瞪小眼。以往這個時候，封口機早就忙冒煙了，今天到現在，一共才賣出去了不到三十杯。
店面最里側的角落裡，周念正坐在一台筆記本電腦前。
她的臉色難看，握著滑鼠的手都在劇烈地發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念姐，咋回事啊？今天這幫學生都撞邪了？大周末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張浩走過去問道。
「耗子，出事了。」
周念咬著牙，把筆記本屏幕轉了過來，指著上面那幾個已經被頂成鮮紅色的造謠帖子，「有人在背後搞咱們！市里這幾所大學的論壇，全被這些抹黑咱們的帖子占領了！」
張浩湊過去一看，眼睛瞬間就瞪圓了，一股狂暴的怒火「噌」的一下直衝腦門！
「草他媽的！這特麼放的什麼狗臭屁！」
張浩指著屏幕上那張骯髒的出租屋照片，氣得破口大罵：「這特麼是哪門子的中央工廠？咱們廠里的無菌車間連根頭髮絲都掉不進去，工人全副武裝跟防化部隊似的，他竟然拿這種泔水桶的照片來噁心咱們？！」
「還有這個打吊瓶的，旁邊放個咱們的空杯子就算實錘了？這特麼絕逼是故意栽贓！」
張浩是個暴脾氣，哪裡受得了這種無賴的潑髒水，他急得在店裡團團轉，一腳踢在旁邊的紙箱子上。
「不用想，絕對是茶語軒那個周海山乾的！正面打不過咱們，價格戰也輸了，就玩這種下三濫的陰招！」
周念雖然平時冷靜，但看著自己一手打理、視如己出的品牌被人在網上惡毒地糟蹋，心裡也徹底亂了方寸。
她快速地敲擊著鍵盤，眼眶發紅：「不行，我不能就這麼看著他們造謠。我要註冊帳號，我要在下面發帖跟他們對質！我要告訴學生們，咱們的工廠有多乾淨，咱們的證件有多齊全！」
周念越說越急，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打出了一大段長篇大論的澄清文字，準備發送出去。
「啪。」
就在周念準備按下回車鍵的瞬間，一隻有力的大手，平穩地按住了她的手背，也按住了鍵盤。
周念和張浩同時回頭。
王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進了店裡。他剛在縣城一中考完周末的模擬卷，坐著長途大巴趕了過來，身上上還帶著一絲外面的寒氣。
「王總！你看看網上這些……」周念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咱們今天的銷量直接腰斬了！照這麼下去，咱大學城店的名聲就徹底臭了！」
王岳鬆開手，目光在電腦屏幕上快速地掃了兩眼那些造謠的帖子。
看完之後，他不僅沒有生氣，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不屑。
「岳哥，你還笑？咱們都快被人指著鼻子罵成黑心作坊了！」張浩急得直抓頭髮，「岳哥，你發句話，我這就帶幾個兄弟，去茶語軒把周海山的店給砸了！大不了進去蹲幾天！」
「砸店？砸店能洗白咱們的名聲嗎？只能證明咱們急眼了，做賊心虛。」
王岳隨意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神清明地看著已經亂了陣腳的兩人。
「周念，你剛才想幹什麼？上網去跟他們對罵？去發文字澄清？」王岳反問道。
「對啊，如果不澄清，謊言說了一千遍就變成真理了！」周念焦急地說。
王岳一針見血地說。
「在網上跟這群拿錢辦事的水軍講道理，咱們發一萬字去解釋，他們只需要輕飄飄地回一句『誰信啊，肯定是冷雪冰城雇的水軍』，就能把咱們的澄清全盤否定。」
「你越是在網上跟他們辯解，這潭水就被攪得越渾。不知情的學生看了，只會覺得這是一家深陷爭議的店，為了安全起見，他們依然會選擇不買。」
「造謠的成本極低，只要一張圖、一張嘴。但自證清白的成本極高，如果你順著他們的邏輯去網上打嘴炮，你就已經輸了。」
聽著王岳冷靜的分析，周念敲鍵盤的手頹然地放了下來。
「那……咱們就這麼硬挺著？眼睜睜看著每天的流水往下掉，看著牌子被他們抹黑？」周念不甘心地咬著牙。
「挺著？我王岳的字典里，就沒有挨打不還手這個規矩。」
王岳站起身，目光銳利地看了一眼馬路對面那家原本門可羅雀、今天卻因為冷雪冰城受挫而稍微恢復了點人氣的茶語軒。
周海山這條地頭蛇，確實夠狠，夠下作。在2006年這個大家對網際網路造謠還缺乏免疫力的年代，這一招「輿論抹黑」，換做任何一個普通的縣城小老闆，絕對會被打得暈頭轉向，甚至直接關門大吉。
但周海山倒霉的是，他碰上的是一個從十幾年後穿越回來、見慣了各種慘烈的網際網路輿論戰、公關戰的王岳！
玩輿論？玩洗白？玩危機公關？
王岳腦子裡的那些降維打擊的手段，能把周海山這種只會雇幾個水軍發帖的土老帽，玩得連褲衩都不剩！
「王總，你是不是有厲害的對策了？」看著王岳那胸有成竹的表情，周念心裡的慌亂瞬間平息了一大半。
王岳轉過身，眼神中爆發狠辣的鋒芒。
「周海山以為幾張破照片就能把咱們的名聲搞臭？他根本不懂，在絕對的硬實力面前，這種低級的抹黑，只會成為咱們的跳板！」
王岳伸手敲了敲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一字一頓地給這場危機定下了霸道的反擊基調。
「別去網上跟他們對罵，一句話都別回。讓子彈再飛一會，讓這些造謠的帖子放肆地再發酵一天，把熱度給我徹底地炒起來！」
「等他們蹦躂到最高點，以為自己穩操勝券的時候。」
王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會用一種簡單、粗暴、讓所有人閉嘴的方式，把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周海山的臉上！」
「耗子，去外面買幾個大號的相框回來。周念，現在立刻給鳳台縣的中央工廠打電話，讓老李把廠里重要的一些東西準備好，明天一早，我要用。」
王岳條理清晰地下達了指令，眼神平靜。
「他不是喜歡玩嗎？」
「那我就好好地陪他玩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