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山坐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手裡夾著一根粗雪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五十多歲,個子不高,有點發福,但眼神很兇,一看就是早年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狠角色。在市區幹了十年茶飲,從火車站推三輪車到現在十幾家分店,他周海山什麼時候吃過這種癟?
聽著電話里大學城店長帶著哭腔的匯報,周海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蓋子直響。
「廢物!全他媽是廢物!」
周海山對著電話破口大罵:「一個從鳳台縣鄉下跑出來的小作坊,開業才一個月,就把你們的生意搶得一滴不剩?我雇你們是吃乾飯的嗎?!」
電話那頭的店長嚇得直哆嗦:「周總,真不怪我們啊。那個冷雪冰城花樣太多了,東西賣得比咱們便宜,量還大。學生們全跑他們那邊排隊去了,咱們這幾天連水電費都賺不回來……」
「還敢頂嘴!」周海山冷哼一聲,「他賣得便宜?他一個鄉下來的窮酸牌子,能有多少錢燒?!」
周海山壓根沒把冷雪冰城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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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這種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小牌子,就是靠著前期的開業活動和低價策略騙騙人。等手裡那點本錢燒光了,自然就灰溜溜地滾回縣城去了。
但他沒想到,這隻原本以為一腳就能踩死的螞蟻,竟然直接咬掉了他大學城店的一大塊肥肉。
周海山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
「行,想玩價格戰是吧?老子在市里混了十年,比資本,比砸錢,我還怕他一個外鄉人?」
周海山拿起桌上的座機,直接給運營部經理打了個電話,一連串的命令乾脆利落地砸了下去。
「通知大學城店,從明天開始,給我全面反擊!」
「第一,全線飲品,不管是奶茶還是果茶,直接降價兩塊錢!」
「第二,立刻推個新活動,第二杯半價!再連夜去義烏小商品市場批發一批鑰匙扣、小卡貼,只要進店消費就白送!」
「第三,去大學城找幾個兼職的學生,穿上咱們茶語軒的衣服,給我拿著傳單去!去哪發?就站在那個冷雪冰城的店門口發!把客給我硬拉過來!」
掛了電話,周海山把雪茄摁滅在菸灰缸里,冷笑了一聲。
打商戰,他周海山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簡單粗暴的拿錢砸人。降兩塊錢再加第二杯半價,這相當於把價格砍到了底。他就不信,那幫窮學生面對這種白菜價,還會去排冷雪冰城的隊!
……
第二天中午,大學城小吃街。
冷雪冰城店裡的封口機照常轉個不停,門口也排起了長隊。
但今天,氣氛明顯不對勁。
在冷雪冰城隊伍的旁邊,硬生生地擠進來了四個穿戴著「茶語軒」紅馬甲的大學生兼職。他們手裡舉著大喇叭,懷裡抱著厚厚的傳單,直接扯著嗓子在冷雪冰城門口喊了起來:
「同學們看一看啊!茶語軒店慶大酬賓!全場直降兩塊錢!」
「第二杯只要半價了啊!算下來一杯才三塊多!進店還送精美鑰匙扣!」
「別在這邊排隊排半天了,對面不用排隊,又便宜又有禮品拿啊!」
這招「貼臉開大」的明搶,確實夠狠。
隊伍里不少排了半天覺得不耐煩的學生,一聽這價格,心思立馬活絡了。
「哎,茶語軒降價了誒,第二杯半價,要不咱們去對面買吧?」
「行啊,反正冷雪冰城這排隊還得十幾分鐘,對面不用等,還便宜。」
眼看著隊伍里陸陸續續有人離開,轉身走向馬路對面的茶語軒。而茶語軒門口,也因為這波兇猛的降價活動,久違地重新排起了一溜小隊伍。
冷雪冰城店裡,張浩隔著玻璃窗看著這一幕,氣得眼珠子都紅了。
「草!太他媽欺負人了!」
張浩一把扯下身上的圍裙,隨手抄起吧檯角落裡的一根掃把,咬牙切齒地就要往外沖:「跑到咱們店門口來拉客?真拿咱們當吃素的!老子今天非把他們那幾個喇叭給砸了不可!」
「耗子!站住!」
一直坐在店裡角落看報表的王岳,頭都沒抬,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浩硬生生停住腳步,憋屈地轉過頭:「岳哥!你看看外面!人家這都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這能忍?」
「把掃把放下,回來幹活。」王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語氣平靜,「人家在馬路牙子上發傳單,一沒堵門二沒罵人,你去砸人東西,城管和警察五分鐘就能把你帶走。別中了人家的激將法。」
張浩雖然不甘心,但王岳發話了,他只能恨恨地把掃把扔在一邊,回到吧檯生悶氣。
這時候,周念拿著早上的銷售數據走了過來。一向沉穩的她,此刻額頭上也急出了一層細汗。
「王總,情況有點不妙。」
周念把報表放在王岳面前,壓低聲音說:「周海山這是要跟咱們死磕了。直降兩塊加上第二杯半價,他這完全是倒貼錢在賣。今天一上午,咱們這邊的客流量被他們硬生生截走了快三成!」
「照這個勢頭下去,要是學生們習慣了他們那個低價,咱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盤子就得縮水了。」
周念深吸了一口氣,試探著問道:「王總,咱們中央工廠那邊的利潤空間還很大。要不……咱們也跟著降?或者搞個買二送一的活動,把他這波攻勢給壓下去?」
在周念看來,應對價格戰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比對方更狠。你有錢燒,我也有錢燒。
然而,王岳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不降。一毛錢都不降。」
王岳合上手裡的報表,抬起頭,目光越過玻璃窗,看向對面門庭若市的茶語軒,嘴角勾起一抹看戲般的冷笑。
「周念,你記住一句話。做生意,主動降價是策略,被迫降價是找死。」
王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剖析著周海山的心理:「周海山為什麼突然搞這麼大陣仗?因為他慌了。他發現自己壟斷的地位被人撕開了口子,所以他本能地拿出了他最熟練的武器——資本和價格戰。」
「如果咱們現在跟著降價,那就正中他的下懷。」
王岳條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陷入價格戰的泥潭,就是在拼誰的底子厚,這毫無意義。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咱們一旦跟著降,就等於向消費者承認,咱們冷雪冰城的奶茶,其實也就值兩三塊錢!」
品牌定位一旦被打下來,再想漲回去,那就難如登天了。
周念聽得心裡一驚,但還是有些擔憂:「可是不降價的話,外面的客流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被他們搶走嗎?學生畢竟是圖便宜的。」
「圖便宜沒錯,但前提是東西得好喝。」
王岳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對麵茶語軒排隊領小禮品的學生。
「周海山這老油條,做生意做了十年,思維還停留在上個世紀。他以為把一堆劣質的粉末糖水便宜賣,就能留住顧客。」
「但他忘了,現在的學生嘴巴有多刁。咱們冷雪冰城是用真茶現煮、用真奶調配的。這幫學生在咱們這喝慣了真正的好東西,嘴早就被養刁了。」
王岳轉過頭,看著周念和張浩,下達了指令:「傳單隨便他們發,喇叭隨便他們喊。耗子,你告訴店裡的兄弟們,如果有排隊的顧客抱怨等太久,你們就笑著跟他們說,對麵茶語軒在打半價,不用排隊,可以去那邊嘗嘗。」
「啊?」張浩傻眼了,「岳哥,咱們還往外推客人?」
「這不叫推,這叫讓他們去對比。」
王岳自信地笑了笑。
「沒有對比,就不知道差距有多大。」
「那個周海山以為自己在打價格戰,其實他是在給自己挖墳。把一堆難喝的垃圾降價,並不會讓垃圾變好吃,只會讓更多的人以更快的速度發現,他賣的真的就是垃圾。」
王岳走回座位坐下,穩坐釣魚台。
「不用慌,也不用改策略。咱們就靠味道贏他。」
「讓子彈飛一會。給周海山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倒要看看,他這虧本賺吆喝的戲,能唱到幾時。」
周念和張浩看著王岳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裡的慌亂也跟著平息了下來。
這就是主心骨。不管外面狂風暴雨,只要王岳這根定海神針不亂,冷雪冰城這艘船就沉不了。
接下來的幾天,大學城后街的景象變得非常魔幻。
茶語軒門口每天都喇叭震天響,發傳單的學生甚至把小GG塞到了冷雪冰城排隊顧客的手裡。茶語軒的生意確實短暫地紅火了幾天,隊伍排得很長,很多人手裡都拿著他們送的劣質小鑰匙扣。
相比之下,冷雪冰城這邊的長隊確實縮水了一些,每天的流水掉了一兩千塊錢。
一切看起來,似乎周海山的「砸錢戰術」真的奏效了。
市區,時代廣場樓上的辦公室里。
周海山聽著店長匯報上來的日銷量回暖的數據,得意地靠在老闆椅上,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哼,什麼鳳台縣過江龍,我還以為多有能耐。老子降價兩塊錢,他連個屁都不敢放,這就現原形了吧?」
周海山吐了口煙圈,眼神輕蔑:「繼續給我搞!把第二杯半價的活動再延一個星期!我要把這個叫冷雪冰城的牌子,活活憋死在大學城裡!」
周海山覺得自己已經穩操勝券。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大學城的各大高校論壇、貼吧、以及學生們的QQ空間裡,一場針對茶語軒的真實口碑反噬,正在悄無聲息,卻又兇猛地醞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