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早上，鳳台縣的三輛電動車準時停在了市區時代廣場的露天停車場裡。
跟周圍那一排排的小轎車比起來，這三輛擋風被上還沾著泥點子的電動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時代廣場是市區目前最大、最高檔的綜合性購物中心。一共七層，外牆全是大面積的單向透視玻璃，正門口掛著一塊足有兩層樓高的高清LEDGG牌。
在2006年這會兒，能進駐這裡的品牌，基本代表著市裡的最高消費檔次。
王岳把車鎖好，搓了搓凍僵的手，抬頭打量了一下這棟大樓。
「走吧，進去會會他們。」
王岳帶頭，周念和張浩跟在後面，三人推開厚重的玻璃大門，直接坐電梯上了六樓的商場招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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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商部的辦公室裝修得很氣派，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走起路來一點聲音都沒有。前台坐著個穿職業裝的小姑娘，正低頭修剪指甲。
「你好，我們想了解一下商場負一樓和一樓的餐飲商鋪租賃情況。」周念走上前，客氣地敲了敲前台的桌子。
前台小姑娘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身上打量了一圈。
王岳穿著件普通的黑色棉服，看著就是個學生；張浩五大三粗，透著股街頭混混的糙勁兒；也就周念穿得像個正經上班的，但全身上下也沒一件牌子貨。
小姑娘撇了撇嘴，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表格扔在桌上：「填一下品牌名稱、公司資質和意向面積，去那邊沙發上等著。」
三人沒計較前台的態度，周念拿筆填好表，交了過去，然後坐在接待區的沙發上等。
這一等，就是足足四十分鐘。
張浩早就坐不住了，在沙發上扭來扭去：「岳哥，這幫人幹嘛呢？拿咱們當空氣啊？我看裡面好幾個辦公室門開著，明明有人在喝茶聊天，就是沒人搭理咱們。」
「沉住氣。」王岳手裡翻著商場的宣傳畫冊，頭也沒抬，「求人辦事，坐冷板凳是第一課。這裡不是縣城，沒人認識你冷雪冰城是誰。」
正說著，走廊里傳來一陣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拿著周念剛填的那張表，一邊看一邊走了過來。男人梳著三七分的頭髮，打著髮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身上穿著筆挺的修身西裝，手裡還端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
這人就是時代廣場招商部的經理，姓黃。
黃經理走到接待區，甚至都沒請他們進會議室，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站在沙發前面。
「冷雪冰城？」黃經理皺著眉頭，看著表格上的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疑惑和輕視，「鳳台縣來的？你們誰是老闆？」
王岳合上畫冊，站起身：「我是。」
黃經理上下打量了王岳兩眼，突然樂了，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端坐著的周念，又看了看王岳：「小兄弟，別開玩笑了。家裡大人想包個商鋪讓你練手？咱們時代廣場可不是底商檔口，租金不便宜，別拿著家裡的錢瞎折騰。」
在他眼裡，王岳就是個毛都沒長齊的高中生，頂多是個出來見世面的富二代，真正管事的肯定是旁邊這個女人。
王岳沒生氣，神色平靜地看著他：「我就是老闆。黃經理，我們想實地考察一下負一樓餐飲區的位置。」
看著王岳不卑不亢的眼神，黃經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但骨子裡的傲慢卻更重了。他喝了一口咖啡，用手指彈了彈那張登記表。
「行，既然你是老闆，那我問問你。你們這個冷雪冰城，目前在全國有多少家直營店？加盟店有多少？」
「目前在鳳台縣有三家直營店，周邊縣城有七家加盟店正在籌備和營業中。」王岳如實回答。
黃經理聽完，差點沒忍住翻白眼，他用一種教訓下屬的口吻說道：「王總，是吧？可能你們在縣城做得不錯，但你們不懂市區購物中心的規矩。我們時代廣場招商，是有硬性門檻的。餐飲和飲品類，只招全國連鎖品牌。就算是省內品牌，最起碼也要有二十家以上的成熟門店打底。」
黃經理頓了頓，眼神挑剔地看著王岳：「你們一個縣城剛起步的牌子，門店十家都不到，不夠格進我們這裡。」
這時候，周念站了起來，從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商業計劃書和工廠資質複印件，遞了過去。
「黃經理，門店數量只是個時間問題。我們在南郊有自己的全自動化中央工廠，日產能達到十萬袋。我們不僅有完整的供應鏈，而且盈利能力很強。這是我們縣城直營店上個月的流水報表，您過目一下，我們的平效絕對不比那些全國連鎖差。」
周念不愧是管工廠和運營的人，一開口就直擊核心，拿數據說話。
但黃經理連那份資料接都沒接。
他擺了擺手，把周念的手擋了回去，冷笑了一聲：「日產十萬袋？流水高？這位女士，這年頭吹牛不上稅。就算你數據是真的，縣城消費和市區消費能一樣嗎？縣城賣得好，不代表市區老百姓買帳。」
黃經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連著拋出幾個問題，句句帶著高高在上的逼問：
「你們加盟費收多少？有沒有市級以上的區域代理？在市里打過什麼GG？有沒有明星代言？」
沒等周念回答，黃經理就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你們沒有。你們這種下沉市場的小牌子，我見多了。無非就是靠著低價在鄉鎮縣城鋪量。一旦進了市中心，品牌調性根本撐不起來。」
「最關鍵的是。」黃經理壓低了一點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不耐煩，「我們商場負一樓，已經引進了『茶語軒』作為主力飲品店。人家一年流水大幾百萬，老闆周海山在市里是掛了號的人物。我們商場有規定，同品類為了保護重點商戶，是有排他限制的。」
果然是排他協議。
王岳心裡透亮，茶語軒的手確實伸得很長，連時代廣場這種大場子都打點好了。
其實，什麼二十家店的門檻，什麼品牌調性，都是黃經理用來壓人的藉口。真正的核心，一是黃經理骨子裡看不上縣城來的土包子，二是因為茶語軒已經把坑占了，交了保護費。
張浩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拳頭都捏緊了，剛想往前沖，被王岳一把按住肩膀。
「行，商場的規矩我們懂了。」
王岳沒有像張浩那樣暴跳如雷，也沒有像受了委屈的人一樣去跟黃經理爭辯。他很清楚，在資本和商業鄙視鏈面前，所有的口舌之爭都是廢話。
你弱的時候，別人連你的錢都嫌髒。
王岳從周念手裡拿過那份商業計劃書，輕輕地放在了接待區的茶几上。
他看著黃經理，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挫敗感，反而帶著自信。
「黃經理，資料我放在這了。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門檻，只有永遠的利益。現在我們不夠格，不代表以後不夠格。」
王岳笑了笑，語氣平淡：「也許用不了多久，你會主動打電話，請我們冷雪冰城進來。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王岳轉身，乾脆利落地帶著周念和張浩走出了招商部。
黃經理看著王岳離開的背影，愣了一下，隨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
「請你們進來？真以為自己是過江龍了，做夢娶媳婦——淨想好事。」
他走上前，兩根手指捏起茶几上那份裝訂精美的商業計劃書，看都沒看一眼裡面的內容，直接一鬆手。
「吧嗒」一聲。
那份凝聚了冷雪冰城核心機密和盈利模型的文件，被他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黃經理轉過頭，看著還在修指甲的前台小姑娘，板著臉訓斥道：「以後眼睛放亮一點！別什麼阿貓阿狗都往裡放，咱們時代廣場是收破爛的地方嗎？耽誤我時間！」
前台小姑娘趕緊放下指甲刀，連連點頭稱是。
……
從時代廣場出來，外面的冷風一吹。
張浩氣得一腳重重地踹在路邊的垃圾桶上，把垃圾桶踢得「哐當」一聲。
「草他姥姥的！什麼狗屁經理，戴個眼鏡裝什麼大尾巴狼！」張浩破口大罵，臉都憋紅了，「岳哥，你剛才幹嘛攔著我？就他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臉，我非得抽他兩個大嘴巴子不可！還把咱們當阿貓阿狗，咱們一天掙的錢比他一個月工資都多！」
周念雖然沒像張浩那樣爆粗口，但臉色也十分難看，緊緊咬著嘴唇。
她之前在縣城談加盟、談鋪面，不管是哪個老闆，見了她都客客氣氣的。今天到了市區，卻被一個商場經理指著鼻子一頓鄙視，連遞過去的資料都不屑看，這種屈辱感讓她心裡很難受。
「王岳，看來茶語軒的護城河比咱們想的要深。核心商圈的路，被他們堵死了。」周念嘆了口氣。
王岳走到電動車旁，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看著兩人義憤填膺的樣子，反而笑了。
「生氣了？」王岳跨上車，雙手搭在車把上，「生氣就對了。但要把這股氣憋在心裡，變成咱們努力的動力，而不是現在去跟個狗腿子打架。」
「耗子，周念。你們得適應這種白眼。咱們從縣城往上市區打，本質上就是一場階級跨越。在這個圈子裡，人家看不起你出身低、覺得你沒逼格，這太正常了。」
王岳的目光掃過時代廣場那塊巨大的GG牌，眼神冷靜。
「他黃經理之所以敢這麼跟咱們說話，是因為現在茶語軒能給商場帶來客流，能給他交租金。在絕對的利益面前，他當然要維護茶語軒。」
「那咱們就這麼灰溜溜地回縣城？」張浩不甘心地問。
「回去？我的字典里就沒有退堂鼓這三個字。」王岳冷笑一聲。
「茶語軒能用排他協議封鎖時代廣場，能封鎖步行街。但他能把整個市區所有的街道都封死嗎？他周海山要是有這個財力，早就去納斯達克敲鐘了，還窩在市區賣什麼奶茶？」
王岳擰開電動車的電門，車前燈瞬間亮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正面戰場既然被人壘了牆，那咱們就繞開這堵牆，找他防守最薄弱、甚至根本覆蓋不到的側翼，狠狠地捅他一刀！」
「側翼？」周念眼睛一亮，趕緊翻開手裡的小本子，「王總，您的意思是……」
「上車。」
王岳一轉車把，車頭指向了市區西北的方向。
「去大學城！」
「市區有兩所本科大學，三所大專。十幾萬的學生全擠在那幾條街上。學生黨最在乎的是什麼？不是商場裡那種裝小資的虛榮，而是真真實實的性價比和好味道！」
「茶語軒在大學城只有一家店，而且位置偏、態度差。」
「時代廣場嫌咱們不夠格，那咱們就在大學城紮下市區的第一個大本營！用十幾萬大學生的口碑，把冷雪冰城的牌子在市區砸響！」
「等咱們在大學城站穩了腳跟，把茶語軒的生意搶光。到時候，不是咱們求著進時代廣場，而是他黃經理，得八抬大轎請咱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