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蘭坐在旁邊,看了看丈夫那副欲言又止、憋得老臉通紅的模樣,又看了看正埋頭乾飯的兒子,忍不住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王建國一腳,使了個眼色。
老李的報喜電話,劉秀蘭下午也接到了。她心裡那叫一個樂開了花,早就想跟兒子好好慶祝一下了。但她知道自家老頭子那個死要面子的脾氣,特意把這個開口的機會留給了王建國。
王建國被老婆踢了一腳,身子極其明顯地僵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送到嘴邊,想借著酒勁說點什麼。可是話到了嘴邊,那種傳統父親根深蒂固的「威嚴包袱」,又讓他覺得極其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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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跟兒子道歉,說「對不起,爸以前錯怪你了」?不行,那老子的臉往哪擱?
直接夸兒子說「你太牛逼了,爸真為你驕傲」?這更說不出口,太肉麻了!
王建國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咳咳……」
王岳聽到動靜,從飯碗裡抬起頭,腮幫子還鼓鼓囊囊的:「怎麼了爸?這魚刺卡嗓子了?」
「沒有!」王建國老臉一紅,趕緊掩飾性地夾了一筷子豆角塞進嘴裡,胡亂嚼了兩下咽下去。
他又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極其巨大的決心一樣,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王建國沒有看王岳的眼睛,而是把目光極其生硬地瞥向了旁邊的電視機屏幕,乾巴巴地、極其彆扭地憋出了一句話:
「那個……」
「以後在學校里,學習上要是有什麼不會的、弄不懂的……」
王建國停頓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在桌子邊緣不安地摳了摳,聲音壓得很低,完全沒有了以往那種訓人的氣勢,反而透著一股子極其罕見的……不好意思。
「別硬扛。」
「遇到難事別自己一個人憋著。咱家現在也不差錢,有不懂的,你就花錢請老師補,或者……或者買點好吃的補補腦子。」
說完這句話,王建國像是完成了一項什麼極其艱巨的任務一樣,迅速端起桌上的二兩二鍋頭,一仰脖子,「咕咚」一聲全給倒進了胃裡。辣得他直咧嘴,眼眶都有些發紅,也不知道是被酒辣的,還是因為情緒太激動。
別硬扛。
這極其簡單的三個字,從王建國這個一向嚴厲古板的父親嘴裡說出來,已經是他在試圖表達關心和愧疚時,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王岳拿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自己老爹那副因為極度尷尬而通紅的老臉,看著他故意躲閃的目光,再看看旁邊捂著嘴偷笑的老媽。
以王岳那極其敏銳的心思,怎麼可能看不懂這句「別硬扛」背後所隱藏的千言萬語?
這裡面,有老頭子對以前那些傷人話語的無聲道歉;有對兒子能夠扛起整個家、還能在學業上一鳴驚人的極其強烈的驕傲;更有那種作為父親,看著兒子吃苦卻幫不上忙的無奈。
上一世,他輟學打工,王建國看著他背起行囊去南下的時候,也說過一句類似的話:「在外面要是實在混不下去……別硬扛,回家來。」
那是對一個失敗者的無奈和庇護。
而這一世,同樣是這三個字,卻變成了對一個強者的心疼和絕對支持。
王岳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絲溫熱。
但他沒有去戳破老爹那層薄薄的面子。父子之間,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透,一點就通,才是屬於男人之間的默契。
王岳極其自然地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的嫩肉,穩穩地放進了王建國的碗裡。
「嗯,知道了。」
王岳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爽朗、極其明亮的笑容,語氣輕鬆:「放心吧爸,你兒子腦子好使著呢,扛得住。」
「吃魚吃魚,媽今天這魚做得真絕了,比咱們縣城最大的酒樓做得都好吃!」王岳轉頭開始拍老媽的馬屁,極其巧妙地化解了飯桌上那一絲尷尬的溫情。
「就你嘴甜!好吃你就多吃點,看你最近看書看的,臉都瘦了一圈了。」劉秀蘭樂呵呵地給兒子盛了一碗湯。
王建國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大口大口地吃著那塊魚肉。
魚肉極其鮮美,但他吃在嘴裡,心裡卻是真正的五味雜陳。
有如釋重負的欣慰,有光宗耀祖的驕傲,但最底色的,還是那股終於被化解的愧疚。
「這臭小子……」
王建國在心裡默默地罵了一句,但眼角的笑意,卻是這大半輩子以來,最舒展、最自豪的一次。
他的兒子,不僅能賺錢,還能考大學。
這老王家的祖墳,不是冒青煙,是特麼直接著火了啊!
期中考試的成績風波,在鳳台縣一中足足震盪了好幾天才慢慢平息。
王岳這驚天動地的「558分」,徹底堵住了所有質疑者的嘴。
連帶著之前看他不順眼的教務主任馬國梁,最近在走廊上碰見王岳,都得極其不自然地把臉轉過去,連個屁都不敢放。
但對於王岳來說,考試裝逼只是順手為之,真正的重頭戲,永遠是搞錢和擴張。
十一月下旬,南郊工業園,冷雪冰城茶飲中央工廠。
「轟隆隆——」
極其寬敞的二期無菌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一台嶄新的、足足有十幾米長的全自動化無菌液體高溫灌裝線,正開足了馬力瘋狂運轉。
成卷的特製鋁箔包裝袋在傳送帶上飛速穿梭,「咔噠!咔噠!咔噠!」封口機像機關槍一樣,將一袋袋濃郁的紅茶底湯和特調果糖精準封口、切斷,最後落入下方的巨型收納箱裡。
王岳穿著一身白色的無菌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站在二期流水線的控制台前。
看著那如同瀑布般源源不斷產出的半成品奶茶包,他的眼底閃爍著極其滿意的光芒。
「王岳!測算結果出來了!」
周念拿著一個計算器,興奮得一路小跑過來,大聲地蓋過機器的轟鳴聲匯報導:「二期流水線各項指標全部正常!加上一期的老生產線,咱們工廠現在的日產能,已經徹底突破了十萬袋的大關!」
日產十萬袋!
這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概念。這意味著,冷雪冰城茶飲不僅在產量上徹底碾壓了鳳台縣所有的同行,更是真正具備了向周邊市縣大規模供貨的戰略級「彈藥庫」!
「好!告訴工人們,這個月工資全部上調百分之十,獎金另算!讓大家敞開了干!」王岳大手一揮,極其豪爽地下了命令。
「得嘞!我這就去跟大伙兒說!」周念樂得合不攏嘴。
從車間退出來,兩人剛脫下無菌服走到廠長辦公室門口,就聽見一陣極其粗獷、透著暴發戶氣質的狂笑聲從走廊盡頭傳了過來。
「哈哈哈!王總呢?王總在不在?哎喲,周廠長,王總在裡面吧?」
只見陽縣的那個建材老闆陳富貴,正滿面紅光地快步走來。他今天換了一身極其騷包的名牌西裝,胳膊底下夾著個鼓鼓囊囊的手包,手裡還拎著兩條軟中華和兩瓶茅台,那架勢簡直比過年回丈母娘家還要殷勤。
「老陳?你這臨縣的加盟店剛開業一個月,你不盯著店裡的生意,跑我這兒來幹嘛?」王岳推開辦公室的門,笑著打趣道。
「哎喲!王總!您現在就是我老陳的親財神爺啊!」
陳富貴一進門,極其熟絡地把菸酒往茶几上一放,然後極其誇張地給王岳鞠了個半躬。
那張飽經風霜的胖臉上,早就沒有了第一次來談判時那種屬於暴發戶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五體投地的膜拜。
「王總,您猜怎麼著?上個月咱們臨縣一中十字路口那個店開業,我按照您的吩咐,搞了個『買一送一』的三天大酬賓。好傢夥,那隊伍排的,直接把十字路口的交通都給干癱瘓了!交警都來了兩趟!」
陳富貴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三天活動一過,原本我以為生意會淡下來。結果呢?那些小年輕喝習慣了咱們冷雪冰城的味道,別的奶茶連看都不看一眼了!天天爆滿!從早到晚那封口機就沒停過!」
王岳靠在老闆椅上,端起周念剛泡好的茶喝了一口,神色極其平靜:「說重點,第一個月純利潤多少?」
陳富貴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拉開手包的拉鏈,直接從裡面掏出了厚厚的一沓現金報表,極其響亮地拍在桌子上。
「除去房租、水電、人工,還有從您這進貨的物料成本。」
陳富貴豎起八根粗壯的手指頭,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變了調:「純利,四萬二!整整四萬兩千塊錢啊王總!」
四萬多塊錢的單月純利!
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奶茶加盟店來說,這特麼就是一台不折不扣的印鈔機!
陳富貴幹了半輩子的沙石建材,天天在工地上吃灰,求爺爺告奶奶地催工程款,一年到頭也剩不下幾個錢。現在倒好,花了十萬塊加盟費,投了五萬塊裝修,僅僅只用了一個月零幾天,十萬塊的成本直接回本一半!
這賺錢速度,簡直顛覆了陳富貴大半輩子的三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