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朽木不可雕也！咱們走著瞧！」
馬國梁冷哼了一聲，感覺在這個辦公室里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轉身拂袖而去。
走出辦公室，走在空曠的走廊上。
馬國梁臉上的那副倨傲和刻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深重的疲憊和心虛。
剛才在辦公室里說的那番話，騙騙別人還行，但根本騙不了他自己！
他也是從一線教師幹上來的，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從300分提到500分意味著什麼？那絕對不是什麼「死記硬背」能解釋得通的！
那代表著極其恐怖的智商、悟性，以及近乎變態的自律能力！
「這小子，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怎麼突然就變得這麼邪門了……」
馬國梁站在走廊的窗戶邊，看著樓下操場上正在打籃球的學生，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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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為，王岳在外面做生意賺了點錢，在學校里也不過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小混混。
但他現在才驚恐地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一個能在商場上翻雲覆雨賺大錢，同時還能在考場上把成績當成玩物一樣隨意操控的十八歲少年，這特麼哪裡還是個學生？這分明就是一個完全超出了他認知範圍的怪物！
「如果下次月考……他沒掉下來，反而考得更高呢？」
這個極其可怕的念頭，在馬國梁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馬國梁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他突然意識到，如果王岳真的以這種恐怖的速度繼續成長下去，用不了多久，不僅是那個叫孫偉的尖子生要被踩在腳下。
就連他這個教務處副主任，以後在王岳面前，恐怕連大聲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種源自於絕對實力碾壓的恐慌，讓馬國梁徹底陷入了沉默。
下午五點半，創輝視覺GG設計公司。
自從被提拔為「大客戶部經理兼項目總監」後，王建國在這家公司里的待遇可謂是直線上升。
不僅有了自己單獨的透明玻璃辦公室，連平時喝茶的搪瓷缸子，都被前台小姑娘極其有眼力見兒地換成了一套高檔的紫砂壺。
此刻，王建國正戴著老花鏡，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頭，仔細審核著冷雪冰城茶飲臨縣加盟店的一整套開業物料設計圖。
「這顏色還得調亮一點，年輕人現在喜歡那種……那個叫什麼『ins風』的調調，弄得太死板了不好看。」王建國嘴裡嘟囔著，拿著紅筆在圖紙上圈圈畫畫。
他現在幹這活兒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心裡也極其踏實。畢竟，這是自己親兒子掏錢給的業務，他這個當老子的，必須得把好這道關。
「叮鈴鈴——」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王建國摘下老花鏡，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一中老李（班主任）】。
看到這個名字，王建國的心裡「咯噔」一下，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在全中國所有高中生家長的潛意識裡，班主任主動打電話來，那絕對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登三寶殿！而且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這臭小子，是不是又逃課去廠里了？還是在學校里跟人打架了？」
王建國眉頭一皺，心裡頓時湧起一股火氣。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極其客氣、甚至帶著點討好的語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李老師您好您好！我是王岳爸爸。怎麼了李老師，是不是王岳這小子在學校里又惹什麼禍了？您千萬別慣著他，該罵罵該罰罰，等他回來我非得抽他不可！」王建國一上來就先來了一套標準的家長認錯模板。
電話那頭，老李聽到王建國這番話，頓時忍不住笑出了聲。
「哎喲，王岳爸爸，您這回可是錯怪王岳了！我今天給您打電話，可不是來告狀的，是來給您報喜的！」老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極其真誠的激動和喜悅。
「報喜？」王建國愣住了，一頭霧水，「報什麼喜？咱們學校搞什麼創業比賽，他拿獎了？」
在王建國的腦子裡，王岳現在除了做生意厲害，在學校里還能有什麼喜事？
「什麼創業比賽啊，是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
老李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里滿是為人師表的自豪：「王岳爸爸，您可真是生了個好兒子啊！這次全市期中聯合模考，難度極大！咱們班王岳，不僅沒退步，反而考出了一個讓我都大吃一驚的成績！」
「總分558分！全班第12名！年級第68名！」
「按照往年的劃線標準，這個分數，已經穩穩地踏進一本線的門檻了！如果後半學期他能繼續保持這個勢頭，沖一衝那些211重點大學，絕對有希望！」
老李的話，就像是一連串極其密集的悶雷，直接在王建國的腦子裡炸響了。
「多……多少分？」王建國拿著手機的手猛地一哆嗦，差點把那把紫砂壺給碰翻在地上。
「558分！全班第12名！」老李極其耐心地又重複了一遍，笑著說道，「王岳爸爸，您晚上可得給孩子加個雞腿好好犒勞犒勞。這孩子這段時間在學校里簡直是拼了命地在學，那是真下了苦功夫的！行了，我不跟您多說了，我還得給其他家長打電話通報成績呢。恭喜您啊！」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牆上的掛鍾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王建國呆呆地坐在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手裡還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整個人就像是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558分。
全班第12名。
一本線。
這幾個極其陌生的詞彙，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地盤旋、放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建國才緩緩地放下手機。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張寫著「冷雪冰城茶飲」四個大字的設計圖，又看了一眼窗外鳳台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眼眶，突然就有些發酸了。
他這個幹了一輩子車間工人、極其要面子、極其古板的傳統中國父親，在這一刻，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給徹底淹沒了。
記憶的閘門，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猛地推開。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當王岳第一次推著那輛破三輪車去擺地攤的時候，他指著兒子的鼻子破口大罵的樣子：
「擺地攤？擺地攤能擺一輩子嗎？你這就是不務正業！」
「你不學習，將來能有什麼出息？一輩子在社會最底層混日子嗎！」
「你就是一灘爛泥！爛泥扶不上牆！」
那些極其傷人、極其難聽的話，他當時說得理直氣壯，說得大義凜然。
因為在他的認知里，做買賣的都是個體戶，都是社會盲流。只有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分配個鐵飯碗，那才是光宗耀祖的人間正道！他一直覺得王岳是在走歪路，是在毀自己的前程。
可是現在呢？
王建國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套因為當了「項目總監」而新買的西裝，看著這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
人家王岳不僅沒成社會盲流，反而弄出了四家生意火爆的奶茶店，建起了一個日產幾萬袋的中央工廠！
每個月賺的錢，比他王建國在紡織廠干半輩子賺的都多！
甚至連他現在這份體面、受人尊敬的工作，都是兒子一句話給他掙來的！
而現在，連他王建國這輩子最看重、最執念的「考大學」這條路。
兒子竟然也沒有落下！
兩個月的時間，從全班倒數第一，硬生生地衝到了全班第十二名！跨進了一本線的門檻！
王建國突然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疼。
這輩子，他一直覺得自己是老子，覺得自己走過的橋比兒子走過的路還多，自己的社會經驗和人生道理絕對是無比正確的。
可現實卻像是一個極其響亮的大耳刮子，狠狠地抽醒了他。
錯的不是兒子，是他這個當老子的！
他一直用一種極其陳舊、極其狹隘的目光，去禁錮一條馬上就要騰飛的龍！把天才當成了廢柴，把雄鷹當成了爛泥！
「我這大半輩子……真是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王建國無聲地嘆了口氣，摘下老花鏡，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有些濕潤的眼角。心裡那股子極度的欣慰和驕傲之下，翻湧著一種極其深重的愧疚感。
他真的，把自己的兒子給看扁了。
……
晚上七點半，王家那套有些年代感的老家屬樓里。
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鯉魚、西紅柿炒雞蛋、干煸豆角，外加一個紫菜蛋花湯。這都是劉秀蘭的手藝，香氣撲鼻。
王岳今天破天荒地沒有去廠里加班，而是準時回了家。
他洗了把手，拉開椅子在飯桌旁坐下，端起飯碗就開始大口扒拉米飯，他是真餓了。這三天考試極其耗費腦力，簡直比在外面跑一天業務還要累。
飯桌上的氣氛，卻顯得有些極其微妙的安靜。
平時這個時候，王建國只要喝兩口小酒，就會習慣性地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過問一下王岳在學校里的情況，或者不痛不癢地敲打幾句「別光顧著賺錢忘了本」。
但今天，王建國極其反常地成了一個悶葫蘆。
他面前擺著一個小酒杯，裡面倒了二兩二鍋頭。他一隻手捏著酒杯，一隻手拿著筷子，眼睛盯著面前的那盤紅燒魚，半天沒夾一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