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黑色的塑料文件夾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散落的A4紙滑出去老遠。
但根本沒人去撿。
王建國死死盯著坐在真皮沙發上的王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前一秒他還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準備好好伺候這位能決定他試用期生死存亡的「大客戶王總」。下一秒，這「王總」就變成了自家那個天天挨他罵、不務正業去擺地攤的小兔崽子！
「王岳？！」王建國腦子一抽，當爹的那股脾氣本能地竄了上來，扯著嗓子就吼，「你個小王八犢子，你不擱家學習，跑這兒來瞎胡鬧什麼？！趕緊給我滾回去！」
說著，王建國下意識地就想往前一步去拽王岳。
這一下可把旁邊的劉老闆嚇得魂飛魄散。這可是要下十萬個奶茶杯大單的財神爺啊！
「哎哎哎！老王！你幹什麼你！」劉老闆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拽住王建國的胳膊，急得直瞪眼，「你怎麼跟王總說話呢！什麼瞎胡鬧，王總可是來談十萬個杯子大單子的！」
「什麼王總，他是我兒子！」王建國氣得直哆嗦，指著王岳的鼻子，「劉總你別被他騙了，他才剛上高三，天天逃課去擺地攤，哪來的錢下什麼大單！」
「啊？」劉老闆傻眼了，轉過頭愣愣地看著王岳。
王岳也不惱，依然穩穩地坐在沙發上。他甚至還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皮，衝著劉老闆笑了笑：「劉總，別緊張，他確實是我爸。親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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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又是一靜。
劉老闆的腦子飛快地轉了兩圈，看看一臉淡定的王岳，又看看旁邊站著的漂亮大方的周念，再看看氣急敗壞的王建國。
幹了這麼多年生意，劉老闆什麼場面沒見過？這分明是兒子在外面悶聲發了大財，當老子的還被蒙在鼓裡啊！
「哎喲喂！大水沖了龍王廟啊！」劉老闆瞬間換上了一副更加熱情的笑臉，一把拉住王建國的手，使勁搖了兩下，「老王啊老王，你這老狐狸，藏得夠深的啊！自家兒子年紀輕輕就當大老闆開連鎖店了，你還跑我這小破公司來體驗什麼生活啊？虎父無犬子，教子有方，真是教子有方啊！」
王建國被劉老闆這一頓猛夸搞得頭暈目眩。
連鎖店？大老闆？十萬個杯子？
昨天晚上在飯桌上，他還在罵王岳擺地攤是丟人現眼，勒令他趕緊收心好好學習。結果今天，這小子就成了自己公司的大客戶？
王建國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活像開了個染坊。他下意識地看向王岳，想從兒子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但王岳太鎮定了。
「王設計師，先把地上的資料撿起來吧，站著幹嘛，坐下聊。」王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靜，完全切入了甲方客戶的模式，「劉總，既然都是熟人，咱們就直奔主題。我下午還有其他業務，時間緊。」
劉老闆趕緊踢了王建國一腳，小聲擠眉弄眼：「老王，愣著幹嘛！還不趕緊拿本子記需求！這可是咱們公司這個月最大的單子！」
王建國渾渾噩噩地蹲下身，把散落的A4紙一張張撿起來，然後像個木偶一樣坐在了王岳對面。
他咽了一口唾沫，打開隨身帶的筆記本，手心裡全是汗，連拿筆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太需要這份工作了。廠里快半年沒發工資，老婆打零工賺的那點錢連生活費都不夠，家裡還有房貸，老爺子看病還得花錢。
雖然王岳交了一筆錢，但王建國可是要臉的，王岳是他兒子，用兒子的錢他一方面感到丟人，最主要的是實在有損他當爹的威嚴。
以後教育王岳，說話都不硬氣。
他厚著老臉托關係，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份能在辦公室畫圖的設計工作，試用期要是過不去，以後豈不是更沒有威嚴？可要是因為兒子王岳過了這個試用期，這這......這他娘是什麼事啊！
「王總，您說。」王建國心中五味雜陳，聲音乾澀地憋出幾個字，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王岳的眼睛。
坐在旁邊的周念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她死死咬住下嘴唇，低著頭假裝看手機。
「我們『冷雪冰城』的杯子，不能用那種軟趴趴的劣質塑料。要用加厚的PET材質，手感得硬挺。」王岳一本正經地提著要求，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擊，「杯身設計走極簡風。主色調是純白和薄荷綠。Logo不用太複雜，一朵抽象的茉莉花就行，但一定要有質感。slogan印在杯子背面——『冷雪冰城，只做真茶原奶』。」
王建國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記著，職業本能讓他漸漸進入了狀態，但他心裡那股子荒謬感卻越來越強烈。
這小子嘴裡冒出來的這些詞，什麼「PET材質」、什麼「極簡風」、什麼「slogan」，他一個兼職幹了好幾年包裝設計當然懂，但這是一個高中生能懂的？！他以前只知道這小子天天在街上瞎混，什麼時候長了這等見識？
「前期十萬個，只要500ml的中杯。交貨周期，我最多給你們十五天。」王岳看著老王，「王設計師，設計和生產這塊，有問題嗎？」
一聲「王設計師」，喊得王建國渾身一激靈。
「沒……沒問題。」王建國本能地回答，態度甚至帶上了幾分下級對上級的恭敬。
「好，那聊聊錢吧。」王岳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上，「我的預算是三萬。包含了設計費、製版費和十萬個杯子的成品落地。劉總，這價格能做吧？」
還沒等劉老闆開口，王建國那節儉了一輩子的老毛病，或者說是採購的職業病，突然犯了。
「三萬？！」王建國脫口而出，瞪著王岳，「你瘋了？十萬個塑料杯子你要花三萬？以前我們在紡織廠印十萬個包裝盒，連版費加起來也就不到一萬八！你個敗家玩意兒……」
「咳咳咳！！！」
旁邊原本喜笑顏開的劉老闆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在桌子底下一腳狠狠踩在了王建國的腳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