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清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岳一眼，沒再多問，發動了車。
車子出了小區，沿著城南的主路往趙正清家的方向開。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王岳百無聊賴地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發現路邊的人行道上圍了一群人，大概十幾二十個，把非機動車道都堵了一半。
人群中間隱約能看到有人在吵架。
一個女人尖銳的哭喊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圍觀的人有的伸長脖子往裡瞅，有的交頭接耳地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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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街頭吵架的場面在小縣城裡不算稀罕，王岳本來沒當回事。
但目光掃過人群中央的時候，他忽然愣了一下。
那個被圍在中間、正跟一對中年男女對峙的女孩，看著有點眼熟。
他多看了兩眼，越看越覺得像一個人。
像他初中時候的同桌，周念。
「趙叔，您在前邊那個路口靠邊停一下。」王岳指了指路邊，「那邊吵架的人，我看著像是我以前一個同學，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趙正清順著王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車緩緩靠邊停好。
王岳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又回頭補了一句：「趙叔，您要有事就先忙，我一會兒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行，我還得回去帶你趙爺爺去醫院複查一下，就不等你了。」趙正清說。
「沒問題，趙叔您慢走。」
王岳下了車，關上車門，快步往人群那邊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人群中央站著的那個女孩確實是周念。
三年多沒見，她的模樣沒有太大變化。
瘦瘦的，扎著馬尾，穿著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藍色衛衣。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她的五官說不上多漂亮，但很耐看。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只是此刻眼眶紅得厲害。
嘴唇緊緊抿著，下巴微微發抖，像是在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站在她對面的是一男一女，都是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
男的身材幹瘦，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裝外套，頭髮亂糟糟的。
臉上帶著一種常年酗酒的人才有的灰暗氣色。
女的身材偏胖，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棉襖，手裡拎著個布袋子。
正指著周念的臉罵罵咧咧。
這兩人應該是周念的父母——王岳初中見過她媽一次，還有點印象。
圍觀的人群里有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大爺大媽。
也有幾個騎電動車路過的年輕人停下來看熱鬧。
大爺大媽們搖著頭交頭接耳，年輕的有幾個拿著手機在拍。
王岳沒有立刻擠進去，他往人群邊上站了站，先聽了一會兒。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明白。
「——我不管你想什麼辦法，你弟現在還在拘留所里蹲著呢！兩萬塊錢，你今天必須拿出來！」周念她媽的聲音又尖又響，手指幾乎戳到周念臉上。
「我沒錢。」周念的聲音發顫，但語氣很硬，「我的錢不都在你那嗎？我這些年打工攢的錢，每個月都打給你，你說幫我存著，現在還找我要錢？」
「你那些錢早花完了！你弟上學不要錢？吃喝拉撒不要錢？你那點錢夠幹什麼的？」
「夠幹什麼？我一個月工資兩千八，每個月打給你兩千，自己留八百塊吃飯租房，三年下來少說也有六七萬了。你現在跟我說花完了？花哪去了？」周念的嘴唇在發抖，但她死死咬著牙，聲音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來。
「花哪去了？你弟不要花錢嗎？他上學期打架賠了人家醫藥費，你那些錢早就花完了！」周念她爸終於開口了，聲音粗啞，帶著一種蠻橫不講理的語氣，「你現在少跟我算這些舊帳，你弟在拘留所里等著交錢放人，你再不拿錢你弟就要留案底了！你當姐姐的眼睜睜看著你弟坐牢？」
「他打架鬥毆被抓進去，跟我有什麼關係？」周念的聲音終於高了起來，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我辛辛苦苦打工攢的錢，全給你們拿去貼補他了，現在他還打架進了拘留所，你們又來找我要錢？我去哪給你們弄錢？我所有的錢都在你們那！」
「你沒錢？你沒錢不會去借？你在城裡打了這麼多年工，連個能借錢的朋友都沒有？」周念她媽把手裡的布袋子往地上一摔，「我養你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現在讓你拿兩萬塊錢救你弟你就說沒錢？我白養你了！」
「你養我？你們管過我什麼？初中畢業的時候我考了全校第三名，班主任來家裡勸了三次讓我繼續上高中，你們說什麼了？你們說家裡沒錢供兩個孩子上學，轉頭就給我弟交了三千多塊的補習費！」周念的聲音越來越高，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她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通紅。
圍觀的人群里有幾個年輕人開始交頭接耳。
一個大爺皺著眉頭嘀咕了一句「重男輕女啊」。
旁邊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搖了搖頭。
說了句「再怎麼也是爹媽，不能這樣說話」。
人群里的意見明顯分成了兩派。
年輕一點的都覺得周念爹媽做得太絕。
年紀大些的倒有幾個覺得周念說話太難聽。
「你弟是男孩！他以後要頂門立戶的！你一個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早晚都是別人家的人！」周念她爸理直氣壯地說，「更何況他是你親弟弟，你貼補一下他怎麼了？以後你嫁了人，在婆家受了欺負，還不是要靠你弟給你撐腰？你現在不管他，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我不需要他給我撐腰。」周念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我從小到大，你們給過我什麼？我靠自己打工掙錢養活自己，你們給過我一分錢嗎？我攢的錢全給了你們，你們花在我弟身上，一個字都不跟我說。現在他出事了你們來找我拿錢，我去哪拿？你們讓我去借錢，我憑什麼去借錢？我欠你們的嗎？」
「你這條命都是我給的！你說你欠不欠我的？」周念她媽拍著大腿喊了起來，那架勢活像個潑婦，「你吃我的喝我的長到十八歲，這些不是錢？我養你這麼大，你給過我什麼？現在讓你拿兩萬塊錢你就不樂意了？你個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