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
庭院清寂，混沌之氣在角落緩緩翻湧，卻無風無響，連塵埃都像是懸在虛空中凝固不動。
昊天跪在蒲團前三步處，雙手按在膝上，低著頭，聲音沙啞。
「老師。弟子登基以來，恪守天庭法度，不敢逾越半步。
可那些聖人弟子，不將弟子放在眼中。
弟子入宴，他們起身都不肯。
弟子說話，他們側耳都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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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知道天庭初立，人手不足，威望未固，便處處忍讓。
可弟子忍讓，他們反倒覺得弟子可欺。」
昊天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沒有停。
「勾陳無支祁入天庭之後，弟子總算有了幾分底氣。
他平定四瀆，鎮壓龍族，連闡教弟子也在他面前低了頭。
弟子以為，局面總算有所改觀。」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鴻鈞。
鴻鈞依舊坐在那裡，雙目低垂，面色如水。
昊天繼續說道：「可雲華宴上，元始師兄當面強奪南極長生大帝之位。
連問都沒有問弟子一聲，連商議都沒有商議，便讓門下坐上了四御的位子。」
昊天的聲音重新沉了下去，又重複了一遍：「他連問都沒有問弟子一聲。」
瑤池跪在昊天身側，終於忍不住，眼眶泛了紅，聲音低低的：「老爺，那是天庭的四御。
老爺立天庭時定下的四御。
元始師兄一句話就拿走了。
他們這樣，根本不把老爺定下的規矩放在眼裡。」
兩人的聲音在庭院中迴蕩片刻，又被寂靜吞沒。
昊天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有些往下塌。瑤池的肩頭也輕輕顫著。
鴻鈞依舊沒有動。
昊天甚至有些拿不準，老師是否真的聽進去了。
昊天便接著說了下去：「勾陳說他打了一輩子架，從淮河打到四海，從太乙打到大羅。
他說天庭的威望是打出來的，可他打得再多，也大不過聖人一句話。」
「弟子不明白。
弟子恪守天庭法度，處處按規矩辦事。
這些年弟子經營天庭，攏四海，壓龍族，按天地正統梳理陰陽。
弟子以為這樣做，天地間的秩序就能慢慢立起來。」
「可到頭來，弟子遵的規矩，在聖人面前連一句話都不如。」
昊天的話音終於停下來。
然後他變回了童子的模樣，粉雕玉琢，跪在地上，仰頭望著那道身影。
那雙眼睛紅紅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瑤池也變回了當年的模樣，跪在他身側，低著頭抹眼淚，小臉皺成一團。
「老爺，你不在，各個都欺負我。」
鴻鈞終於動了。
他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昊天臉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平淡，卻比方才多了些許溫度：「那貧道讓爾師兄師姐前來，訓誡一番，如何？」
昊天心中一動，一股暖意湧上來。
可他隨即又想起無支祁的話。
借老師之威，固然能壓住那些聖人一時，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若是老師親自開口訓誡，那便坐實了天庭鎮不住場面的印象。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小聲道：「弟子斗膽。
不知老師可有類女媧師姐的招妖幡之物？
或許弟子能藉此物，確立天庭威望。」
鴻鈞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昊天臉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抬手一揮。
一道金光從他袖中飄出，懸在半空，徐徐展開，化作一幅長卷。
長卷通體金黃，邊緣以先天神文篆刻，散發著淡淡的天地威壓，卷首三個神文金光流轉，明滅不定。
封神榜。
昊天仰著頭，看著那幅長卷緩緩落到自己面前，雙手舉過頭頂，穩穩接住。
鴻鈞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比方才清晰了幾分：「此乃封神榜。
若有生靈以肉身登榜，雖受天庭果位約束，若有手段可自行脫離。
若是肉身隕落，真靈上榜，則與天庭果位繫結，難以掙脫。
但無論哪一種，只要真靈未被強行渡入輪迴，皆可借天庭果位重生。」
昊天捧著那幅長卷，雙手微微發顫。
他抬起頭，望著鴻鈞，眼眶還是紅的，可聲音已經穩了下來：「謝老師賜寶。」
他正要起身告退，鴻鈞又抬起手。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他掌中飛出，落在昊天面前，化作一柄長鞭。
鞭身通體暗金，約莫四尺來長，鞭節以先天神文鑄就，每一節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散發著與封神榜同源的氣息。
鴻鈞的聲音再次響起：「此鞭名為打神鞭。
凡非肉身上榜者，若違天庭法度，此鞭可直擊其真靈，令其神魂震顫，難以自持。
即便是肉身上榜者，面對此鞭亦會被壓制數分戰力。」
昊天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柄懸在面前的長鞭，又抬頭看了看鴻鈞。
鴻鈞已經重新垂下了眼帘，語氣平淡：「榜以定其位，鞭以正其行。二者並用，方成規矩。」
昊天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打神鞭也雙手接過，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中，朝那道身影叩了一個頭：「弟子明白。」
鴻鈞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他看著昊天，那雙眼睛重新有了些許波動，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舊事。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之前那句訓誡更加溫和：「為帝者，需平衡陰陽，內外兼修。
莫要一意孤行，也莫要事事依賴他人。
廣納其言，方能行穩致遠。
偏聽則暗，兼聽則明。
那些終究是你的師侄。」
昊天捧著封神榜，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抬起頭。
鴻鈞已經恢復了那副亘古不變的平淡模樣，雙目微垂，彷佛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昊天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那道身影端端正正叩了一個頭：「弟子明白。」
他站起身來，捧著封神榜，領著瑤池，一步一步退出紫霄宮。
朱門在身後自行合攏。
混沌之氣重新翻湧上來，將那座青灰色的道觀徹底吞沒。
昊天瑤池重新恢復原本的模樣，兩人看著手中的封神榜和打神鞭，瑤池略帶欣喜道：「這下終於有所依仗了。」
昊天頷首，卻是在思索著鴻鈞告誡他的事情，是讓他不要過度依賴無支祁？
還是說需要用聖人道統來制衡無支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