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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親戚不是無底洞

  顧硯青中舉後,遠近親戚忽然多了起來。

  有人來借糧,有人想進食鋪做管事,還有人要他替自家孩子找衙門差事。顧春禾覺得都是族親,能幫便幫。

  她答應替兩個表親向弟弟說情。

  虞嬌直接拒絕:「食鋪只招會做事的人,衙門差事也要自己考。」

  「不過是遞句話。」

  「遞了話,就欠人情。」

  「當年青石村一起逃荒,大家互相照應過。」

  「所以顧硯青已經免費替族裡寫過三十多份文書,也捐錢修了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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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情哪有還清的時候?」

  「那就更要有界線。」

  表親見走顧春禾的路沒用,便到處說虞嬌當了舉人娘子就忘本。

  她讓食鋪門口貼出招工規矩,識字、手腳乾淨、試工三日,誰都可以來;想借錢則寫欠條,超過五兩必須有抵押。

  真正肯做事的兩名族人留了下來。

  其他只想憑親戚占位置的人,自然散去。

  顧春禾卻已經借出去七兩銀。

  半年後,借錢的表弟舉家遷走,連招呼都沒打。那七兩是她攢了兩年的私房。

  趙長庚沒有責怪,只說以後別借便是。

  她卻想起虞嬌的欠條和抵押。

  從前她覺得那樣太冷。

  如今才發現,拒絕不講規矩的人,真正願意做事的親戚反而留得更久。

  顧母六十歲那年,舊日膝傷突然加重。

  她起不來床,夜裡疼得無法入睡。顧春禾將人接到自己家,親自煎藥、擦洗、餵飯,一連半個月沒下地。

  虞嬌請來安州最好的骨傷大夫,又雇一名有經驗的婆子白日照料。

  「花這個錢做什麼?」顧春禾反對,「我能照顧娘。」

  「你晚上已經守著,白日要睡覺。」

  「親閨女照顧才放心。」

  「照顧得好才放心。」

  婆子每日替顧母熱敷、按摩,還記得按時翻身。顧春禾最初事事盯著,幾日後實在撐不住,在白日睡了整整三個時辰。

  顧母的腿逐漸好轉。

  大夫說若沒有及時用藥與正確熱敷,往後很可能徹底不能走。

  老人握著兩個女兒的手——她早已將虞嬌當親女兒看待——反覆道謝。

  「春禾守了我半個月,嬌嬌又花錢又請大夫,你們都孝順。」

  顧春禾聽見「都孝順」,心裡卻忽然發酸。

  她夜裡幾乎沒合眼,端屎端尿,累得瘦了五斤;虞嬌只來坐半個時辰,說幾句軟話,再付一筆錢。

  母親卻把她們放在一起夸。

  她知道這樣想不應該。

  大夫和照護婆子確實都是虞嬌請來的,母親能重新走路,也離不開那些錢。

  可她仍然忍不住覺得不公平。

  為什麼自己付出的每一分力氣都要做完才算,虞嬌只要動動嘴,事情便有人辦好?

  顧母六十五歲壽宴,顧家兩房重新聚在一起。

  顧硯青已經考中進士,在安州鄰縣任知縣。虞嬌帶著女兒從任上回來,還包下城中酒樓辦壽席。

  她沒有進廚房。

  菜色由酒樓掌柜安排,壽禮讓管事採購,客人名單由顧硯青謄寫。虞嬌只替顧母挑了一件合身的新衣,又在宴上挽著老人說了許多吉利話。

  顧母笑得合不攏嘴。

  顧春禾從清晨便開始忙。

  她擔心酒樓做得不合鄉下親戚口味,親自去後廚盯菜;又替來客安排座位、照顧孩子、收拾禮品,一整日幾乎沒有坐下。

  宴席散後,所有人都夸壽宴體面。

  顧母握著虞嬌的手:「嬌嬌有心,娘這輩子沒過過這麼好的壽。」

  顧春禾端著最後一盤茶走進來,腳步忽然停住。

  趙長庚接過茶盤:「你忙一天了,坐下。」

  「還有客人沒送。」

  「酒樓有人送。」

  「我去看看才放心。」

  虞嬌坐在軟椅上,顧硯青正替她剝一隻橘子。她吃了一瓣,嫌酸,剩下的便都給了硯青。

  顧春禾看著這一幕,積壓多年的不平終於冒出來。

  「三弟妹,今日是娘壽辰,你除了坐著說話,到底做了什麼?」

  屋裡驟然安靜。

  虞嬌抬眼:「酒樓是我訂的,銀子是我付的,娘的衣裳也是我挑的。」

  「那都是花錢!」

  「花錢不算做事?」

  「你從來只會使喚別人。逃荒時讓硯青推車,安州開鋪讓婦人熬粥,娘病了請婆子,連壽宴都要酒樓操辦。」

  「所以事情辦砸了嗎?」

  顧春禾臉色漲紅:「這不是辦沒辦砸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她說不出來。

  真正刺痛她的,從來不是虞嬌什麼都沒做。

  是虞嬌不親手受累,也一樣有人承認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