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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為什麼疼的總是我

  顧春禾放下茶盤,聲音微微發顫。

  「逃荒八百里,我背糧、找柴、照顧娘和豆哥兒。到了安州,我洗衣、開荒、種十五畝地。娘病了,是我夜夜守著。今日壽宴,也是我從早忙到晚。」

  「你呢?你一路坐車,連水都捨不得多給一口。你每天歇午覺,花錢住屋,到了安州連一鍋粥都沒親自熬過。」

  「憑什麼所有人還是更疼你?」

  顧母急道:「春禾,娘沒有更疼誰——」

  「可她說腰疼,硯青便停下整支車隊。她說不想走路,就能買驢;她不想做飯,可以僱人。為什麼我疼的時候,沒有人讓我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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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長庚皺眉:「我勸過你雇短工,也替你拿過鋤頭,是你說不用。」

  「我說不用,你就真的不做了嗎?」

  「那你要我怎麼辦?」

  這句話與她心底的委屈撞在一起。

  顧春禾眼眶徹底紅了。

  虞嬌始終坐著,沒有起身安慰。

  「大姐,你每次想要別人幫,為什麼都先說不用?」

  「哪有女人事事開口使喚人的?」

  「我有。」

  「所以你就得意了?」

  「沒有。」虞嬌說,「是你一直拿自己的辛苦教訓我。現在發現辛苦沒有換來更多偏愛,又來怪我。」

  「我只是看不慣你懶!」

  「真的只是看不慣嗎?」

  顧春禾像被問得無處可逃。

  她看著弟弟手裡剝好的橘子,看著虞嬌身上柔軟乾淨的衣裙,又想起逃荒第一日那輛墊著棉被的獨輪車。

  為什麼疼的總是她?

  因為她從不肯承認自己也想坐上去。

  顧春禾終於哭了。

  「是,我羨慕你,行了嗎?」

  她哭得沒有聲音,眼淚卻一滴滴砸在粗糙手背上。

  「我羨慕你說累就歇,說疼就有人哄。羨慕你不用下廚也能當東家,不下地也能住大院子。你只夸硯青兩句,他就願意把你捧一輩子。」

  「我從十五歲開始操持家裡。所有人都說我能幹,說娘有我享福,說長庚娶我是他的福氣。可他們越夸,我要做的事就越多。」

  「我也想有一次,什麼都不說,就有人知道我累了。」

  趙長庚站在旁邊,神色難過:「春禾,我不是不知道。可你每次都把人推開。」

  「她為什麼不用推?」顧春禾指著虞嬌,「為什麼所有人主動問她?」

  虞嬌平靜道:「因為我從一開始就告訴他們,我需要。」

  「你就不能少炫耀一點嗎?」

  「我過自己的日子,不是在向你炫耀。」

  「那你聽我說了這麼多,就沒有一句安慰?」

  「沒有。」

  顧春禾臉色慘白。

  「大姐,你逼我下車、交嫁妝、省房錢。我每一次想保護自己,你都說我不顧全家。」虞嬌看著她,「你現在承認羨慕,不代表我就要忘掉。」

  顧春禾她永遠不會知道,原本的破廟裡真的埋著一個十九歲的弟媳。

  虞嬌起身,顧硯青立即扶住她。

  「娘,我們先回驛館。」

  顧母想留人,最終只嘆了口氣。

  虞嬌沒有與顧春禾和解。

  她們之間那條八百里的逃荒路,早已把所有話說盡了。

  壽宴以後,顧春禾很少再去弟弟家。

  她與趙長庚重新分了家務。十五畝地雇兩個短工,豆哥兒也承擔自己能做的事。顧春禾終於不必天不亮便起,可閒下來時,她反而會不安,總覺得鄰里在說自己懶了。

  這種習慣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改變。

  她後來將荒地經營成小莊園,日子富足,豆哥兒也考上縣學。趙長庚待她始終不錯,夫妻偶有爭吵,也相伴到老。

  她仍不喜歡虞嬌。

  逢年過節,兩房見面只說客套話。顧母去世後,聯繫更加少。外人以為姑嫂早已冰釋前嫌,只有顧家人知道,她們從未真正和解。

  顧春禾偶爾去安州城,看見顧記食鋪已經開到第八家。

  柳嫂成了總管事,她的女兒也在鋪子裡學帳。虞嬌仍然很少露面,每年只聽幾次總帳,分紅卻足夠幾輩人花用。

  顧春禾已經學會僱人,也學會說累。

  可看到弟弟替虞嬌撐傘時,心裡那根刺仍然會輕輕疼一下。

  她並非後悔自己勤勞。

  她只是羨慕虞嬌從不需要先累到倒下,才有人看見。

  顧硯青從縣令升到知府,政績清明,卻不肯再往京城走。虞嬌不喜歡京中規矩多,他自己也厭倦官場,五十歲便告老還鄉回到安州。

  夫妻二人住進城外溫泉莊子。

  女兒長大後接管食鋪與田莊,虞嬌徹底不再看帳。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午後泡溫泉,偶爾去城裡挑布和點心。

  顧硯青仍然替她撐傘。

  他年輕時推過八百里驢車,老了以後走路慢,卻還是會下意識繞開路上的石頭。

  「夫君。」虞嬌七十歲時叫他。

  「嗯?」

  「今日腰疼。」

  「那不走了。」

  他扶她坐回軟榻,動作一如逃荒第一日。

  顧春禾晚年住在自己的莊園。

  她參加過顧硯青的葬禮,沒有與虞嬌說話,只遠遠看見年邁的弟媳坐在女兒身邊,仍被所有人仔細照顧。

  她們直到最後也沒有和解。

  團團在系統空間裡輕聲報出結果。

  「原定命運:逃荒途中讓出車位,烈日步行導致小產,感染高熱,十九歲病死破廟。」

  「當前命運:孩子平安,夫妻恩愛,家業豐足,八十四歲壽終正寢。」

  「第十一世界任務完成。」

  虞嬌回到系統空間,先讓團團給她揉不存在的腰。

  新的世界光幕亮起。

  電競訓練室里,勵志女選手已經連續練習十二小時,眼睛通紅,仍在復盤最後一場排位。

  隔壁直播間,虞嬌操縱角色躲在草叢裡,對麥克風甜甜地說:「隊長,我不想打,你來接我。」

  團團說:「第十二個世界,電競文拼命女選手的漂亮混子主播對照組。」

  虞嬌看著灰掉的遊戲屏幕。

  「先讓他替我報仇。」

  她把外套鋪在枕頭下,終於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