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後連下三日大雨。
逃荒隊伍被困在驛道旁。免費的破棚早已擠滿人,地上全是泥水。附近唯一能住人的舊驛站開價極高,一間小屋一夜二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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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春禾覺得不值:「兩百文夠買一斗雜糧。擠一擠,雨停就走。」
虞嬌聞到棚里霉味,又看見角落有人高燒咳嗽,轉身便走。
「我住驛站。」
「你還有多少銀子這樣花?」
「夠住。」
她租下最小的一間屋,讓顧母與自己同住。顧硯青睡在門口乾草上,驢則拴進後院棚中。
屋子不算乾淨,至少有門有窗,床板也是乾的。
顧春禾堅持留在破棚,想替全家省錢。半夜風雨加重,棚頂塌了一角,所有人被迫轉移。豆哥兒淋雨後發起高熱,她抱著孩子來敲驛站的門。
虞嬌讓人進來,卻沒有無條件包下第二間房。
「大姐若要住,明日的房錢從大姐私房或以後所得里扣。」
顧春禾又急又氣:「孩子病了,你還算帳?」
「正因為病了,才更要住干房。可我不能每次聽你的省錢,出事後再替你付錢。」
顧春禾咬著唇,最終答應記帳。
老郎中開藥又花三百文。
豆哥兒退燒後,顧春禾坐在床邊掉眼淚。她省下的兩百文沒有保住,反而欠下更多。
虞嬌把一條干帕子遞給她,沒有安慰。
她能讓出半間屋,是因孩子無辜。
可帳仍要算清。
她的私房銀不是一個永遠替所有錯誤兜底的錢袋。
雨停以後,驛站里聚了許多想投親的流民。
多數人不識字,身上帶著戶帖、路引或親友地址,卻看不懂官府告示。顧硯青在門口替一位老人讀信,旁邊很快圍滿人。
虞嬌見狀,搬來一張小桌,又寫了塊木牌。
讀信一文,寫信三文,代寫投親文書五文。
顧硯青有些猶豫:「不過舉手之勞。」
「一個人是舉手,二十個人就是半日。」虞嬌替他擦掉額上的汗,「夫君的字讀了十幾年書,不該白寫。」
第一日,他賺了七十三文。
第二日,有商隊請他整理貨單,給了二百文。第三日,驛丞發現他算帳清楚,又請他謄抄災民名冊,管一頓飯,另給三百文。
三天所得,已經超過普通壯勞力半個月工錢。
顧春禾卻覺得弟弟不該只坐著寫字:「隊裡還要找柴、挑水。都是男人在干,他不去會被人說。」
虞嬌指了指桌上的錢:「他寫半天字,夠買一車柴。」
「銀子總會花完,力氣卻是自己的。」
「力氣也會累壞。」
顧硯青收起筆:「大姐,我會分一成所得給族裡換柴,不必親自去挑。」
族長很快同意。
隊伍里另兩名識字的年輕人也學著擺桌,顧硯青便將簡單格式教給他們,複雜文書仍由自己收錢處理。
虞嬌每天坐在旁邊替他收錢、分號,有人嫌貴,她便甜甜夸對方的信重要,值得讓「顧秀才寫得最穩妥」。
顧硯青聽一次,耳根紅一次。
他不必用肩膀證明自己是男人。
會寫字、會算帳,也是能養妻兒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