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漪沒有繼續往深處清。
今天已經找到有效的位置，裡面那幾塊沉積又黏得太緊，沒必要為了多降一點污染值硬往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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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泡泡停下，收回精神力。意識重新落回疏導室。
掌心下的額頭燙得驚人。
雲漪睜開眼，才發現晏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了一層汗。
淺灰色工作服依舊穿得整齊，領口被汗意浸深了一圈。男人閉著眼，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搭在床沿的手指微微蜷著，手背上的筋絡都繃了出來。
精神連結斷開的那一刻，他喉結明顯滾了一下。
雲漪沒有立刻叫他，這種反應她見得多了。
高污染哨兵被精神力深入梳理以後，身體總得緩一會兒。
畢竟，她現在也算是十分有經驗的嚮導了。
只是晏衡平時看起來太像個冷靜的研究人員，這會兒躺在疏導床上，眼鏡脫落到了一旁，額前的淺棕色頭髮也被薄汗打亂，倒終於有了點普通哨兵的樣子。
過了十幾秒，他才睜開眼。視線剛落到雲漪臉上，又很快移開。
「抱歉。」嗓音有些啞。
雲漪挑眉：「你道什麼歉？」
晏衡頓了一下，大概自己也不知道。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比進來時慢了不少。剛坐穩，呼吸又亂了一瞬，只能停在那裡緩了緩。
小白也在這時完成複測。
【當前精神污染值：——】
雲漪掃了一眼數據，沒有急著問污染值，反而看向晏衡：「耳朵感覺怎麼樣？」
這一次，晏衡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床邊，慢慢安靜下來。
疏導室里的聲音重新進入耳中。
小白內部設備運行的輕響，通風系統送風的聲音。
以及門外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桌面。
全部清清楚楚。晏衡抬起頭，看向門外：「接待區有人放了個杯子。」
雲漪也跟著聽了一下，果然，什麼都沒聽見。
晏衡說完，又等了幾秒。
右手下意識抬到耳邊，卻在碰到耳廓以前停住。
那道已經存在了八個月、幾乎每次集中聽覺都會跟著出現的尖鳴，沒有響。
他慢慢把手放了下來：「耳鳴也沒回來。」
這一次，他臉上那種始終維持得很好的研究人員式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點。
他低下頭，緩緩呼出一口氣。
「……真安靜。」
他說著，已經去拿自己的光腦。
銀狐比他還快，從床邊躥到桌前，一爪蓋上了屏幕。
晏衡的手停在半空。
狐狸看著他，耳朵這回是豎著的，爪子卻半點沒有鬆開的意思。
「就一次。」晏衡朝它伸手，「拿來。」
銀狐低頭，將光腦往自己肚子底下又扒了一點。
好傢夥。剛舒服一點，休想讓它重新受苦！
「小白來放吧。」雲漪伸手攔了一下，「就剛才那幾秒。聽著不舒服，馬上停。」
晏衡這次答應得很快。「還是剛才的音量和位置。」他指了指桌角。
銀狐慢吞吞將光腦推回去，爪子卻還沒離開屏幕。小白核過位置，用同一台光腦開始播放。
同樣的三聲短音重新響起。
第三聲落下時，雲漪看向他。晏衡沒有再皺眉，只低頭看了一眼銀狐。
狐狸的爪子還按著他的光腦，右耳卻輕輕轉了過來。
「再說一句話。」晏衡忽然道。
雲漪愣了一下：「說什麼？」
他笑了：「這句就行。」
以前短音一停，尖鳴便會重得蓋過近處的人聲。他即使聽見了，也得費力從裡面分辨。
這回雲漪那句隨口的反問，聽得清清楚楚。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肩膀終於落了下去。
「比我早上測的，輕了很多。」
「都聽清了就行。回去先歇一會兒。」
晏衡點頭，朝銀狐伸出手：「今天不測了，拿來吧。」
銀狐這才松爪。
他拿回光腦，將工作頁面和後面幾段測試音頻一併關掉，又把它放回桌邊。
小白很快補上一條：「晏衡哨兵主動終止後續測試。」
泡泡從雲漪身後飄出來，就看見桌邊重新露出來的光腦。
它還惦記著剛才沒看到的東西，立刻湊過去。
銀狐轉頭看了一眼，沒有再帶著光腦躲，反而朝旁邊挪了挪，空出一點位置。
泡泡往桌面一落，正好貼上它的耳尖。那隻耳朵抖了一下。
泡泡頓時鼓圓，準備退開，銀狐卻沒有頂它，只低下頭，鼻尖輕輕碰了碰它。
小東西立刻又貼回去了。
雲漪看著一狐一泡擠在一起，也笑了。
「這回能一起玩了？」
晏衡伸手拿回光腦，將剛才的反應記下。
「它平時不讓別人碰耳朵。」
「那就先讓它歇一會兒。」雲漪示意他看複測記錄，「剩下的位置我記了。今天處理的是外圍牽連的污染，裡面幾處沒動，別回去就反覆試它能聽到什麼程度。」
晏衡點頭，將記錄收好。
臨走前，他又看了一眼桌邊的耳塞盒。伸手拿起，蓋好，放進了口袋。
沒有重新戴上。
銀狐讓泡泡從耳邊滑下來，低頭碰了它一下，這才回到主人身側。
「謝謝，雲嚮導。」
這句話說得比進門時慢了些。他沒有再問治療細節，跟著小白走出疏導室，沿原路離開白塔。
到了停泊區，飛梭艙門打開，晏衡坐進去，先關掉了艙內的提示音。
靜了片刻，又重新打開。
一道提示從耳邊響起。
晏衡靠回座椅，終於將手從右耳旁放下。
他點開通訊窗口，把今早的測試和剛才的結果一起發了過去。
收件人：霍斐。
對方很快打來視頻：「怎麼樣？」
「有效。」晏衡看著前後兩份記錄，「追加配方留下的那一處，她清掉了一部分。穩定聽覺沒退，舊噪聲輕了很多。」
「確定是配方留下的那一處？」
「確定。」
「你這是想做測試，還是想借測試的名義接近她？」
「少胡說。別人疏導後覺得舒服，說明不了什麼。」晏衡將右側的記錄單獨圈出來，「我用過那批配方。是不是它留下的問題，我自己最清楚。」
通訊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們試過幾輪都壓不下去的東西，真被她處理掉了？」
「只處理了一部分。」晏衡說，「但尖鳴停了，聽覺異化沒受影響。」
霍斐那邊又靜了一瞬。
「看來那批配方留下的問題，有辦法改進了。」
「今天只試過我一個。」晏衡看了眼剛關掉的測試頁面，「但至少不必一直照原方案硬改。」
「能做成藥嗎？」
「不知道。她的血或者別的材料有沒有用，這次都沒試。」 晏衡看了一眼口袋裡的耳塞盒。
「但她本人有用。」
霍斐將兩份結果存進了檔案。
一直空著的驗證欄里，多了一條新記錄。
【雲漪本人疏導：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