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電梯門打開,對方抬起了頭。
雲漪帶著小白走過去,這才看清坐在接待區裡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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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看起來三十多歲,淺棕色短髮,眉眼清爽,鼻樑上架著一副很薄的銀框眼鏡。身上穿著研究所的淺灰色工作服,胸前別著身份牌,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只是眼下帶著一點明顯的疲色。
見她過來,男人摘下右耳里的耳塞,站起身來。
「雲嚮導,下午好。我是晏衡。」
雲漪剛走近,他便低頭,將光腦上的聲音提示關了。
「下午好。您等很久了嗎?」
「只是提前了十幾分鐘。」他將耳塞收進小盒,「這裡比研究所安靜的多。」
泡泡從她肩後探出來。晏衡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收回,跟著她進了疏導室。
小白接管過終端系統,調出哨兵預約資料。
S級哨兵,精神體銀狐,第十軍區研究所異化臨床組副組長,兼試驗協調官。特殊記錄里,寫著穩定聽覺異化。
當前污染值,84.6%。
資料剛展開,晏衡就已經將兩份檢測記錄發了過來。
「這份最近檢測的,還有異化穩定後的第一次檢測。方便您對照。」
雲漪翻過兩頁。聽覺檢測那一欄,幾項數值都遠遠高於普通哨兵。
「異化以後,能聽見很遠的聲音?」
「是要遠一些,也能聽見平時聽不到的頻段。」他說著,看了一眼小白正在啟動的監測設備,「比如這台,已經啟動了。」
雲漪轉頭一看,屏幕還是黑的。
過了兩秒後,指示燈才亮起來。
「裡面的部件先動。」晏衡解釋,「設備運行時的聲音,我比較熟悉。有次冷卻泵還沒報故障,我先聽見了摩擦聲,停得及時,沒燒壞。」
這個異化倒很實用。
「那你們研究所是不是省了個維修費?」
「省了檢測錢。維修還是得找人來。」哨兵笑著回答。
雲漪也笑了,往下翻了翻,卻發現後來幾次測試的結果越來越不穩定。
「最近聽不清了?」
「聽得見。就是裡面一直有個聲音,會覆蓋別的聲音。」他抬手指了指右耳,「很細的尖鳴。有時候輕,有時候重。設備一多,或者集中聽某個聲音,它就跟著響。」
「戴耳塞也不行嗎?」
「外面的聲音能擋一點,這個擋不住。」
雲漪看了看他放在桌邊的耳塞盒。研究所那麼多設備,換她天天聽著響,也夠煩的。
「你帶的這份音頻,是測試用的?」
「嗯。早上測過。」晏衡將光腦放到桌角,讓小白記下音量和位置。
三聲短音依次響起。
第三聲剛落,他眉心便皺了一下:「就是這個。聲音停了以後——」
啪。
一隻銀狐突然顯形,一爪按滅了光腦。
銀狐壓著光腦不肯松爪,兩隻大耳朵都快貼到腦後了。
「它不想讓你測了?」
晏衡還沒回答,銀狐已經趴了下來,前爪往耳朵上一蓋,擺明了誰也不想理。
泡泡好奇地湊過去,貼了貼它的爪子。銀狐抬起腦袋,用鼻尖把它頂開。
泡泡被推得往後一滾,停住了。
「銀狐今天不想玩。」雲漪將泡泡撈回來,「等會兒。」
晏衡倒有些過意不去,伸手想摸摸銀狐。狐狸往他手底下一躲,寧願自己趴著。
「剛才發的資料末尾,還有一張觀察表,能一起打開嗎?」
小白很快調出來。前面幾項記著哨兵的症狀,後面卻另列著雲漪的疏導方式、泡泡分裂數量、清理先後順序等記錄。
雲漪眉梢一挑,「你這是來看病,還是來研究我的?」
晏衡頓了一下:「職業習慣。治療以後,我想對照一下——」
「不行。」雲漪直接關掉後面的操作欄。
「你的症狀隨便記,我怎麼疏導,不在你的調查範圍里。」
晏衡看了她兩秒,倒也沒堅持,「抱歉,是我越界了。」
「知道就好。」雲漪起身,朝疏導床抬了抬下巴。
他收回手,沒再去拿光腦,「好。」
銀狐這才鬆了點力氣,將光腦從肚皮底下推出來,卻還留著一隻爪子壓在邊上。
雲漪重新看向檢測記錄。「異化穩定後那次,沒有這個症狀?」
「沒有。後來追加過一輪增強用藥,那以後才開始。」
「停了多久?」
「八個月。最近只用抑制劑。」
他將用藥日期和劑量記錄展開。雲漪核過,又問了幾句症狀變化,才關掉頁面。
晏衡卻沒有立刻往疏導床走。
「雲嚮導,今天能不能先處理右側這一處?其他位置可以往後放。」
「最影響你的是右側這裡?」
「嗯。研究所開會還好,至少有實時字幕。」晏衡推了推眼鏡,「上周去了趟臨床區,隔壁同時開了三台設備。負責匯報的人站我面前說了半天,我一個字沒聽清。」
雲漪有點意外:「這麼嚴重?」
「最後讓他把報告發給我,我坐旁邊看完了。」他說得平靜,銀狐卻在旁邊甩了下尾巴。
雲漪看了眼它。「你這聽覺異化,異化到最後改閱讀理解了?」
晏衡自己也笑了一下,「所以今天先處理右邊。至少下次開會,爭取能用耳朵。」
「要求還挺樸素。」雲漪朝疏導床示意。
「躺好吧,我先看看。能處理多少,進去以後再說。」
小白接好監測。他配合得很熟練,連固定帶都不需要提醒,手腕已經主動放到了位置上。
雲漪將桌邊的椅子拉過來,順手把耳墜摘了,放進小白肚子裡的收納格。
還是收起來吧。別待會兒泡泡又惦記上這兩顆亮晶晶的。
「屏障放開。」
精神力探過去時,一片覆著薄雪的林地在她感知中展開。
風穿過樹梢,枝葉摩擦的聲音異常清晰。雪面上有細細的水流聲,遠處一根枯枝折斷,她幾乎同時便知道了方向。
銀狐落在前方,帶著泡泡往右走。越過幾棵樹,風聲里漸漸多出了一道很細的尖鳴。
並不響,卻一直在。
雲漪停下來感受了一會兒。周圍的風已經弱了,那道聲音卻沒有停,聽久了,連她都想把它按掉。
「就是這裡?」
「再往前一點。右邊的樹根下面。」
銀狐扒開薄雪。
大片灰黑色污染露出來,細絲一般纏在樹根之間,有些浮在表面,有些已經深深黏了進去。風明明停了,那些細絲卻還在輕輕顫。
泡泡立刻往前一探。
「先別吃。」雲漪攏住它,精神力順著邊緣探進去。
外層還算松,越往下卻越緊。靠近中央的位置甚至壓著幾塊顏色更深的沉積,邊緣和舊的灰黑糾在一起,一碰,整片細絲都跟著動。
晏衡很快問:「能分開嗎?」
「先清外面,下面的得慢一點。」
雲漪抬眼看向銀狐。剛才還在扒開薄雪的爪子已經收回去了。狐狸蹲在那兒,右耳壓得死緊。
雲漪沒再碰深處那幾塊沉積,只讓泡泡沿著外圍繼續清理。
纏在樹根上的灰黑細絲一點點減少。
銀狐始終蹲在旁邊,右耳緊緊壓著。直到泡泡捲走最後一縷鬆動的污染,它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緊接著,慢慢豎了起來。
風吹過樹林,枝葉輕響。融雪從樹根滴落,遠處還有細枝折斷的聲音。
它全都聽見了。唯獨那道纏了它八個月的尖鳴,沒有再響。
整整八個月,第一次聽得這麼安靜。
雲漪看著銀狐高高豎起的耳朵,又看了一眼剛剛清開的樹根。
找對地方了。
泡泡清掉的那片污染,正是那道尖鳴一直消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就在這時,銀狐猛地回過頭,看向她。
那雙淺色的獸瞳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