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份資料展開，雲漪先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奧古斯特。
門一開，高挑的哨兵走進疏導室，在雲漪面前停下。深色軍裝收著腰，唇邊帶著笑。
「雲嚮導，上午好。」
他的聲音放得很緩，尾音也輕，比星艦上溫柔了不少。
「上午好。先坐吧。」
雲漪調出近期記錄，核對完檢測和用藥情況，才抬眼道：「精神體也放出來吧，我先看看它的狀態。」
哨兵抬起手臂。一隻蝙蝠在他肩側顯形，收攏翅膀，爪尖勾住軍裝袖口，倒掛在小臂下。
奧古斯特朝它伸手，語氣依舊溫和：「下來一點，別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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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轉過腦袋，一動不動，只盯著他看。
「它平時也這樣？」雲漪問。
「平時很聽話。」他頓了頓，「今天可能有點認生。」
雲漪看了眼蝙蝠：「可它一直在看你。」
小白恰好推著監測設備過來。奧古斯特抬手指了指旁邊：「往左，落到扶手上。」
這回他沒再刻意放柔聲音。低沉清晰的幾個字一出口，蝙蝠立刻松爪，翻身落穩。
雲漪看向他：「你進門時那幾句，是特意練過的？」
奧古斯特笑意微頓：「這麼明顯？」
「嗯。比剛才那句自然多了，也更好聽。」
「我聽說，第一次見面聲音溫柔些，比較容易留下好印象。」他察覺她還在看自己，又把聲音放輕了些，「那雲嚮導覺得這一版怎麼樣？」
……聲音又變回去了。
「沒什麼，躺好吧。」
監測與固定很快完成。雲漪在床邊坐下，手覆上他的額頭，精神屏障隨即向她敞開。
眼前暗下來。
幾條岩廊在前方交錯，蝙蝠掠過上方低矮的石頂，泡泡跟在後面，一不留神，啪嘰貼上了轉角。
泡泡剛從岩壁上把自己揭下來，岩廊深處忽然傳回一聲輕響。
啪。
它停住，朝黑暗裡看了看，又鼓起身體，往岩壁上撞了一下。
啪。啪。
這次，回聲清清楚楚地從前方傳了回來。
泡泡興奮地擠到蝙蝠面前，朝岩廊深處指了指，又拍了拍自己的身體，催它也試試。
蝙蝠張開翅膀，貼著岩壁飛出一段，發出幾聲短促的鳴叫。聲音撞上石壁，很快又折返回來。它順著回聲辨清方向，繞過一塊凸起的岩石，落在前方。
泡泡立刻跟過去，又往岩壁上彈了一下，像是在說：看，我剛才就是這麼發現的。
奧古斯特還在慢聲提醒：「那邊的通道比較窄，您可以先讓——」
泡泡已經躥出去，蝙蝠跟著轉彎。
他的聲音忽然一沉。「右側，攔一下。」
蝙蝠驟然折返，在岔口展開雙翼。泡泡及時剎住，軟乎乎貼上翼膜，又彈了回來。
「雲嚮導，讓它停在這裡。聲音從左邊折過來的，右邊那條不是。」
雲漪順勢攏住泡泡，注意力卻分了一點出去。
這回聽清了。他先前刻意放輕的尾音沒了，幾個短句又低又穩。她等著聽下一句，奧古斯特卻已經交代完了。
「你就這樣說話。」
奧古斯特微頓，「什麼？」
「別裝溫柔了，還是剛才那樣好聽。」
連結那頭安靜了一瞬。
雲漪睜開眼。奧古斯特正看著她，唇邊的笑還在，話卻沒跟上。
她把椅子往床頭挪近，手仍搭在他額前：「特意練過的聲音？」
奧古斯特看了她兩秒，笑了，「昨晚練了幾遍。平時帶隊說話太硬，怕您不喜歡。」
「不用改，我喜歡聽你正常說話。」
她坐近以後，兩人之間只剩一點距離。奧古斯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好，聽您的。」
雲漪滿意了，「還有，剛才多出來的回聲，最近才有嗎？」
「有一陣了。連續辨位時，前一次的聲音總像還沒散，要多確認一遍。」
雲漪重新感知那道岩縫。灰黑色沉積卡在深處，邊緣與岩壁黏在一起，順著支路往裡延伸。
「先處理外面這一層，深處的留著。」她說，「讓你的精神體帶我找到連接處。」
奧古斯特讓蝙蝠鑽進窄縫，在沉積邊緣停下。它轉過身，朝左側短促地鳴了一聲。
「左邊，上面一點。」他把位置報清楚，「再往裡，和岩壁連著。」
雲漪的精神力順著指引探過去，碰到了沉積的邊緣，「這裡？」
「對。」
她不再分神問話，精神力沿著岩縫鋪開。泡泡扁下身體，從窄縫裡滑進去，貼著她劃定的範圍，一點點捲起黏連的灰黑沉積。
奧古斯特沒有再出聲。蝙蝠留在前方，泡泡沿著雲漪的精神力鋪開，將黏在支路上的灰黑一點點捲起。清到末端，岩壁深處還壓著一片沉積，邊緣卻已脫離支路，也沒有向周圍蔓延。
雲漪確認這段支路恢復暢通，便收回精神力，讓泡泡停下。深處那片沉積暫時沒有影響，留待覆查，不必一次清到底。
「夠了。深處那片留著。」
泡泡還想往裡擠，被她叫了回來。蝙蝠先退到外側，讓出通路，泡泡這才從岩縫裡滑出。
雲漪收回精神力，意識重新落回疏導室。
奧古斯特還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急，額角沁著薄汗。深色軍裝依舊穿得整齊，只有頸側泛著一層明顯的紅。他閉著眼緩了片刻，喉結滾動，才勉強把呼吸壓穩。
雲漪先看監測數據，確認數值正常，才收起終端。
「今天的疏導結束了。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他嗓音啞得厲害，目光卻一直停在她臉上，「雲嚮導，我剛才那句聲音，想聽聽您的評價。」
雲漪看了眼他鬆開的領口，又看回他的眼睛：「好聽。你指路也很準，配合得不錯。」
奧古斯特笑了，聲音還是啞的：「那我下次再努力。」
小白完成複測，污染值明顯降了下來。
他坐起身，側耳聽了一會兒，又讓蝙蝠繞著疏導室飛了一圈。
「拖尾沒了。」
雲漪看了眼複測結果：「辨位呢？」
「這裡測不出來。」 他頓了一下，「明天有一場穩定異化測評，我原本就在名單里。會測不同距離、遮擋和干擾環境下的辨位精度。」
雲漪果然來了興趣：「疏導前的數據有嗎？」
「有。」
「那正好能對比。」
奧古斯特看著她，「您想來看？」
「想啊。」
奧古斯特原本還準備了後半句，聞言直接咽了回去。「那我把時間發給您。」
雲漪點開光腦，「來。」
他調出通訊碼。隨手一掃，兩人的通訊便加上了。
大概是剛才說了太久的話，又或者是口渴了，他抬手鬆開領口最上方的一顆扣子。原本扣得嚴整的軍裝頓時散開一點，露出一截頸側和清晰的鎖骨邊緣。
雲漪的視線順著他的動作落了過去。
他的喉結生得很明顯，隨著吞咽輕輕動了一下。再往下，深色衣領半遮著鎖骨，肩背卻仍舊撐得軍裝筆挺。
奧古斯特低頭操作光腦，也不知道是忘了，還是壓根沒打算再系回去。
等了片刻，見她沒什麼反應，只好重新低頭操作光腦，只是那顆扣子到底還是沒系回去。
雲漪看在眼裡，越發懷疑第十軍區的哨兵是不是人手一份《雲嚮導攻略手冊1.0》。
她沒拆穿，只在他準備發送資料時敲了敲自己的光腦。
「別發文字了，發語音。正常說話。」雲漪補充，「別又臨時換聲線。」
他頓了一下，「好。」
雲漪看了眼時間，「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吧。明天測評的時候見。」
「好，明天見。」
奧古斯特起身離開。疏導室的門緩緩合上。
雲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腕間的光腦忽然震了兩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墨溟。
【上午忙完了嗎？】
雲漪回了一句：【剛結束。】
那邊很快又發來一條。
【一起吃飯？】
雲漪看了眼下午的工作安排。
【可以。別太遠，我下午還要回來。】
【好。】
隔了兩秒，又跳出來一句。
【我來接你。】
雲漪唇角彎了一下，關掉通訊。
有人請客，當然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