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數字往上跳。
郝蘭竹看著面板,輕聲問:「不是下樓嗎?」
「姐~沒事,你跟我走著就好。」
她雖然沒什麼精神,也沒再多問,點了點頭,跟在郝運身後,走出電梯。
燒傷科樓層很靜,消毒水的氣息漫過來,腳步聲落在地磚上,有點響。她走得慢,神色還帶著這些日子散不去的懨懨,卻安安靜靜跟在弟弟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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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走廊過來,第一間病房的門虛掩著。
從外面能看到,靠窗的病床邊坐了個二十來歲,面部嚴重燒傷的女人,彈力套從左耳裹到脖頸,她對著牆上一面小圓鏡,正一點一點在往上抬嘴角。
扯到新生的創面,她疼得吸一口氣,停幾秒,又接著練。
鏡子邊角擺著支豆沙色口紅,還有張便簽,最上面那行字寫得娟秀「出院那天要漂漂亮亮的」。
郝蘭竹站在門外,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想起自己結婚那年,也買過一支差不多顏色的口紅,只塗過一次,就被前夫摔在地上踩碎了,後來操持家務、生兒育女,她連擦點潤膚霜都顧不上,更沒想起過自己也曾經是個愛照鏡子的姑娘。
郝運望著病房裡的姑娘,聲音很輕,像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有些人在煩惱臉上長痘痘,糾結化妝品不夠好用的時候,還有些被燒傷的人,正對著鏡子練習一個最普通的微笑……哪怕每扯動一下,結痂的傷口都疼,她們還是在很努力地,在擠出微笑。」
她沒說話,目光在那支口紅上停了很久,才輕輕抬步往前走。
走樓梯下一層,是骨科。
走廊盡頭,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單腿站著,空褲管折在腰側。
他剛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兜里,屏幕亮的那瞬,能看見屏保上他抱著孩子,身邊站著笑盈盈的妻子。
他雙手撐住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額角全是汗,嘴裡還不著調地哼著老歌。挪出十來米,他對著窗玻璃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笑了。
郝運的聲音又輕輕響起來。
「有些人在煩惱沒錢買新鞋,嫌舊鞋子不夠好看時,有些人,卻連腳都沒有。」
郝蘭竹別過臉去,還是沒說話。她垂在身側的手,把剛才攥皺的紙巾,一點一點慢慢展開。
再往下,兒童ICU的玻璃牆橫在面前。
裡面有個瘦小,六七歲的孩子躺在各種儀器中間,呼吸機一起一伏,監護儀的綠線在屏幕上慢慢跳。
門外的長椅上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兩個人背靠著冰冷的牆,肩挨著肩,卻像都感覺不到對方似的。
眼神是直的、空的,就那麼對著ICU的門,可目光落在那裡,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女人臉上的淚早幹了,在臉頰上拉出幾道淺白的痕跡,她也不擦,手裡攥著孩子的一隻小棉襪,攥得手都僵直,半天都不眨一下眼。
男人手裡的繳費單被揉得軟塌塌的,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胡茬,嘴唇乾得起皮,也不知道多久沒喝過水、沒合過眼。
他不敢哭,眼淚順著鼻樑往下滴,也不擦,直著脊背釘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一垮,身邊的女人就徹底撐不住了。
沒有哭聲,也沒有說話聲,靜得讓人心裡發緊。
痛到極處是哭不出來的,魂都懸在那扇門裡面,人只剩一副空架子在外面熬著。
「在有些人嫌棄孩子笨、成績差、調皮搗蛋的時候,有些孩子卻靠呼吸機,在繼續活著。」郝運的聲音輕輕落下。
郝蘭竹的呼吸微微一滯,眼淚毫無預兆地漫了上來。她也是當媽的,她太懂把孩子的命捧在手裡是什麼滋味。
人家在門口等孩子活過來,她卻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困了那麼久,連孩子給她發的語音,都好些天沒力氣點開聽。
她站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輕聲說:「走吧。」
一樓急診科的燈,永遠亮得像白晝。
三間搶救室的燈都亮著,外面平車碾過地磚,護士走得飛快。
額頭上包著紗布的男人坐在診室外,紗布還在滲血,他卻先從兜里摸出顆水果糖,剝給身邊嚇哭的孩子,說爸爸沒事。
白髮老爺爺手裡拎著保溫桶,桶蓋冒著細白的熱氣,等老太太被推出來,他第一反應是把保溫桶湊過去,聲音放得很軟:「你愛喝的小米粥,我在家熬了兩個小時。」
一會,有個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摘下口罩說穩住了,蹲在門口的一家人,有人捂著眼睛滑下去,哭得肩膀直抖,也有人鬆了口氣,歪倒在椅子上,半天站不起來。
「有些人加班到深夜,覺得自己累,窮,覺得日子熬不下去的時候,有些人卻還躺在急診的手術台上,拼盡全力,只想讓心臟繼續跳下去。」
郝蘭竹輕輕把手按在胸口。
掌心下,心跳穩穩的,一下,又一下。
她性子柔,卻認死理,這些日子困在自己的婚姻里,翻來覆去地想自己到底哪裡錯了,那點苦像團濕棉絮,沉沉堵在心裡,不是看幾眼旁人的難,就能立刻散的。
她只是看著,安安靜靜地,把這些畫面都收進心裡。
最後兩人乘電梯上去,是腫瘤科。
走廊盡頭的窗邊,一個小姑娘扶著老奶奶慢慢走路,老奶奶手上帶著留置針,頭髮掉了大半,戴著頂厚厚的針織帽,手裡攥著顆橘子糖,慢慢剝了糖紙放進嘴裡。
她看著樓下的路燈和車流,笑著跟身邊的孫女說:「等我好了啊,就帶你去公園放風箏,還帶你去吃你最愛的草莓聖代……」
她聲音很虛弱,眼睛卻亮得很,深藏著對明天的盼頭。
這一層,郝蘭竹站得最久。深冬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在臉上發僵,她卻一點都沒覺得冷。
「在有些人覺得,活著沒意思,人生不值得的時候,有人卻摔落在深淵底下……他們看不見光,卻相信光會來。他們站不直,卻拼命昂著頭,哪怕知道時日無多,依舊在期盼看到明天的太陽。」
郝運聲音很淡,風一吹就散了。
郝蘭竹一直凝著的眉眼,不知不覺軟了下來,她看著那個吃糖的老奶奶,看了很久很久,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說給自己聽。
「我以前在網上看過一句話,說讓我們覺得日子熬不下去的時候,就去醫院走走。」
「說有些對錯,有些臉面,擱在生死跟前,輕得連粒灰都算不上……大多人啊,就是太矯情,命太好了……」
她說著,就那麼看向老奶奶皺巴巴的手剝糖紙,安安靜靜站了半分鐘,甚至還極輕地搖下頭,像是想勸自己,卻沒勸動。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啞的,胸口那股悶意也沒散,只是不想再站著看了,抬步往電梯走。
電梯裡,她對著鏡面把眼角擦乾淨,把鬢角的頭髮捋整齊,見郝運衣領歪了,還伸手輕輕替他理了理,動作還是從小到大那樣溫柔。
郝運也沒追問,沒說「想沒想通」這類話,他知道姐姐認死理,心裡的結得她自己慢慢解,逼不得。
一樓到了,冬夜的風迎面吹過來,涼颼颼的。
「姐知道你是為我好,特意帶我走這一趟。你別擔心姐,姐心裡有數,慢慢來,會好的。這幾天,沒事,我會在醫院多走走。」
她說著,按亮手機,屏保上那張結婚照已經操作換掉。
再點亮時,已經換成了爸媽抱著孩子的全家福。
人人都在怪世界對自己太差,活得太累太倒霉。可他們忘了,醫院腫瘤科內,有那麼一群人——世界對他們已經夠殘忍了,他們還在跟死神搶時間。
他們並不想變成什麼樣,他們只想活著。多吃一口飯,多看一眼孩子,多等一次天亮。
你隨手放棄的今天,是他們拼了命也到不了的明天。
………
隔天,郝運醒來,立馬去直播公司上班。
剛看了下芊芊,阿奴的直播數據,他要跑去依陽直播間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溜子!
「郝總,郝總,咱水果攤被人砸了,所有的東西都被踩爛了……他們說吃了我們的水果,拉肚子了……」他的聲音中又急,又憤怒。
郝運臉色一變,深吸口氣:「不要慌,等著,我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