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的人都走後,郝運看著溜子跑下樓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點開抖音。
是昨天發的那條水果攤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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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啊?
郝運皺了皺眉,點進後台,播放量死死停在500,一動沒動。
要是五百零幾,四百九,他還會再仔細看看內容,卡著整數不動,只有一個可能,被限流了。
為了驗證,他點進抖加投放,選了五十塊錢,定向附近六公里,剛點確定,屏幕上就彈出個提示框:視頻不符合投放規範。
果然……
郝運把視頻拖到逐幀界面,一秒一秒過,畫面不黃不暴,沒有敏感詞,也沒違規內容,最後目光落在躺在水果堆里的溜子身上。
八成是系統機器人識別不出人是死是活,怕擔責任,直接給掐了流量。
至於原因?
很難說得清楚,郝運自己判斷,應該是機器人不確定躺在上面的人是死是活,所以,保險起見就給這個視頻限流。
「唉,帳號的權重還是太低了啊!」
郝運心中暗嘆一口氣,帳號權重的意思,用大白話說就是「平台對你的信任分。你越聽話。越優質。越能幫平台賺錢,它越給你流量。反之,你越搗亂、越低質、越沒價值,越把你關小黑屋」。
見父親術後狀態穩定,郝運也待不住了,跟母親姐姐打了聲招呼,準備去水果攤。
趙鵬不跟他去,說要回會所。按他的說法,看完郝運這一屋子鶯鶯燕燕,他幼小清澈的心靈受到了成噸傷害,必須找小姐姐好好安慰安慰,補充點情緒價值,再釋放點蒼白的壓力。
郝運笑著罵了他兩句,先開車把他送到會所,才拐去雲頂佳苑。
「溜總,別忙活了,視頻被限流了,咱重拍一條。」
「啊?怎麼回事?」溜子正擦草莓呢,聞言趕緊湊過來。
「你昨天躺水果堆里,系統以為出事了,不給流量。換個創意,你坐上去。」
「行,你說咋拍就咋拍。」
溜子現在對郝運是盲目的崇拜。教他改運,幫他賺錢,身邊還一堆美女,這就是有本事的人,跟著走准沒錯,讓幹啥幹啥。
「盤腿坐,對,像老道坐禪那樣……不對,太嚴肅了,放鬆,笑,笑得越癲狂越好!」郝運舉著手機指揮:「你就想像自己,投了八千萬開的水果攤,明天就要倒閉了,那種又絕望又瘋了的笑!」
「手比個心,中間夾個東西……別拿蘋果,拿顆草莓,對,就夾在比心的中間,看鏡頭!」
「不行不行,你的笑得味道不對,要癲狂……」
「再瘋一點,你這還不夠。」
試了幾次,溜子的笑都達不到郝運的滿意程度。
忽然,郝運腦中靈光一閃。
「想想小時候,你的親戚好友是怎麼對你的……」
溜子的神色一滯,先是眼中閃過悲痛,隨後,嘴一咧,眼神加上笑,有了點感覺。
郝運繼續說:「然後,再想想,你中彩票成了千萬富翁,回到家鄉,遇到了那些人……」
「你看過老美電影《小丑》嗎?他瘋了的那種笑!」
剎那間,溜子的眼中閃過瘋狂的光,那嘴瘋狂一咧,眼中也綻放出現痴狂的光,哈哈哈哈笑出了聲來。
起初是很自然的笑,漸漸地聲音帶著點厚度,最後,是非常地放肆張狂。
「好,太好了!」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見溜子已經進入心流的狀態,他趕緊岔著腿蹲在地上,將其完整地拍了下來。
他把昨天的視頻隱藏,沒刪。做號的都知道,刪作品會影響新視頻流量,藏起來就行。
新照片配好文案,還是原來的開頭:「各位帥哥美女好呀~你們說,如果在小區外面擺個水果攤,你們會不會過來買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雲頂佳苑擺了個水果攤,賣點西瓜、菠蘿蜜什麼的,可就是沒人來買… 是大家都沒錢,買不起水果了嗎?誰來告訴我,怎麼擺好呢?是我擺的姿勢不對嗎?」
寫到最後一句,他刪了改改了刪,總覺得差點意思。
原來的「我大爺賣不出去水果,都瘋了,求大夥幫忙支個招」太直了,沒有互動感。
他盯著照片裡溜子那張癲狂的臉,靈機一動,改成:「我大爺賣不出去水果,好像瘋了,現在怎麼辦?」
對,就問「怎麼辦」。
網上最不缺的就是愛整活的網友,看見這種問句,手就癢,肯定會在評論區刷「按我們這規矩,一辦就是三天」「風光大辦」「三菜一湯,出殯那天加個肘子」之類的,玩梗的人一多,評論區滾起來,流量自然就爆了。
他把照片做成三秒視頻,直接發布,順手投了一百塊抖加。
盯著屏幕看了兩秒,他越看視頻是越覺得有意思。溜子笑得癲狂,比心裡夾著顆草莓,看著搞笑。可這會,他細細品著,還帶著點黑色幽默,像極了那些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在苦海里撲騰的普通人。
好像,自己拍出了小丑的那個感覺!
也有點像星爺的電影風格!
就是第一眼,看的是笑,無厘頭,可再看兩眼,看到的都是生活中的無奈與心酸。
「好好好,太贊了!無心插柳,柳成蔭啊這是!」
郝運眼睛一亮,切到小號,提前在評論區占了首樓:「我沒看到水果攤老闆,也沒看到瘋子,我只看到了茫茫眾生的苦。」
賓果!
有了這條評論打底,視頻的格調瞬間就升華了,有藝術感了……既能引來玩梗的,也能戳中那些為生活奔波的人的心,這會讓他們仿佛看到了自己,思緒萬千,不怕沒評論。
如此,郝運抱著極大的自信,果斷又追加一百。
這次他是真的勢在必成。
弄完這些,他才鬆了口氣,搬個小板凳坐在攤邊,跟溜子一起等客人。
溜子情緒有點低落。
郝運後知後覺地才發現,自己似乎戳到了溜子的心,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對不起,溜總~」
溜子被這一拍,精神一振,也是想開了,聲音也不知是不是剛笑導致的,還是心中還殘留著什麼,依舊有點嘶啞:「說什麼呢,郝總,這是我們的事業,我當仁不讓!」
「嗯……」
溜子望著遠處,來往路人,郝運則嘆口氣,掏出手機看電子書,學商業思維,學消費者心理,看兩頁就抬頭掃一眼周邊的小吃攤,觀察人家怎麼做生意。
半小時後,溜子才恢復正常情緒,忍不住了:「郝總,看這些書真有用麼?」
「當然有用,書中自有黃金屋,不是說著玩的,那是古人總結出來的生活智慧。」郝運頭也沒抬。
「能有啥用啊,又不能直接變錢。」溜子撇撇嘴。
本來郝運有勸他多讀書,可自從擺攤後,他又以擺攤忙累為藉口,又放下了書,斷了學習。
人要成長起來,必須殺自己七次,俗稱七殺!殺自負,殺天真,殺軟弱,殺執念,殺依賴,殺傲慢,殺懶惰!其中,懶惰是最難殺的——也是成功人士與普通人最大的分水嶺,區別之所在。
「不能變錢?哈哈,那你學仙術點石成金去比較快。」
「我這不是不會嘛~唉,那你說說,有什麼用?」
「不說,除非你求我。」
「求你了~」溜子毫無骨氣,立馬雙手合十。
「哈哈哈,好吧,既然你誠心誠意求了,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先跟你說說擺攤的基本錯樣,很多人沒意識到的。」郝運笑了,抬手指向路對面:「看見那個賣煎餅果子的攤沒?我給你說說他為啥沒生意,你就知道有用沒用了。」
溜子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就是個最普通的路邊攤,白色的長方形推車,搭著個人字頂的雨棚,跟周邊炒麵炒粉的攤子沒什麼區別。
「他生意不好?」溜子看了半天:「我坐這快一小時了,確實沒開張,旁邊炒麵攤都賣四五碗了。」
「知道為啥不?」
「東西難吃唄。」
「錯,是他攤子擺得不對。」郝運伸著手指點了點:「你以為擺攤就是找個位置把東西一擺就行?這裡頭全是消費者心理學。我前兩天看的商業書里說,人路過一個小攤,停不停腳、買不買,前三秒就定了七成,這叫注意力經濟。」
「首先你看他攤子最顯眼的地方,就是雨棚下面平視就能看見的位置,那是黃金GG位。人走路視線都是平的,第一眼掃過去就得知道你賣什麼,他倒好,掛了個『擺攤營業中』。」
「他本人就站在攤子前面,誰看不出來他在營業?寫這四個字純純多此一舉,把最寶貴的三秒注意力浪費了。真正賣的『煎餅果子』四個字,寫得又小又偏,貼在攤子下半截,誰走路低頭看啊?這就跟你刷短視頻,前三秒抓不住人,人家直接划走,一個道理。」
「臥槽,還真是!」溜子一拍大腿:「我天天從這過,都沒注意到他賣的是煎餅果子!」
「這還不算完。」郝運接著說:「你再看『煎餅果子』後面,是不是寫了個9.9?」
「對,九塊九,挺便宜啊。」
「便宜有啥用?他不寫『元』字,這會引起消費者心理學裡的模糊厭惡。」
「人天生對不確定的東西有戒心,你寫個9.9,路人第一反應不是覺得便宜,是琢磨這9.9到底是什麼,是錢嗎,還是別的,會不會是套路,等下問了價不買尷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直接就繞著走了。」
「再者說明碼標價本身就是最低成本的信任背書。你把『9.9 元一個』寫得清清楚楚,路人掃一眼就知道口袋裡的錢夠,不用猜不用問,心裡踏實,掏錢都痛快。」
「還有為什麼很多人都愛定價格9.9不定10塊?這叫左位數效應,9.9看著是個位數,10塊就是兩位數,心裡感覺差了一大截,覺得占了便宜。可你連個『元』都不寫,這點便宜的感覺傳不到人心裡,價等於白定。」
「臥槽,合著一個字里有這麼多學問?」溜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還有最後一點,也是最關鍵的。」郝運指了指推車空白的側板:「這在營銷里叫感官喚醒。人是視覺動物,看到冒著熱氣、顏色鮮亮的食物,會自動分泌唾液,產生食慾,這是刻在本能里的條件反射,繞都繞不開。」
「你看他那側板四分之三都是空的,要是貼張剛煎好的煎餅海報,金黃的蛋,焦脆的薄脆,再刷層紅亮的辣醬,路人哪怕本來不餓,看一眼都可能饞,腳不自覺就停下來了。空著個板子,誰知道你家煎餅好不好吃?」
「臥槽,臥槽,太對了!」旁邊突然傳來個聲音,比溜子喊得還大聲:「還有嗎還有嗎?」
郝運愣了一下,這聲音不是溜子的。
他轉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旁邊賣烤腸的大叔已經擠到了他們攤子跟前。
他身上套著油乎乎的圍裙,手裡還攥著翻烤腸的夾子,架子上的腸滋滋冒油,烤得焦黑了都沒察覺,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期待地盯著郝運,像在聽什麼不傳的發財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