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男子提著盒飯緩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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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塗著厚重滑稽的小丑妝,紅白配色誇張搶眼,身上卻套著一身不合身的正式西裝,混搭的模樣滑稽又違和,在肅穆的抗日片場裡顯得格外突兀。
周言卻一眼認出了來人,脫口而出:「陳磊?你回來了?你不是生病住院了嗎?」
名為陳磊的男子也不客氣,順勢在周言身邊坐下,又朝姜哲禮貌地點了點頭,語氣隨意:
「哪有那麼嬌氣,就是低血糖掛了兩瓶水,沒那麼嚴重。剛好工會那邊派了個活,捨不得錯過,就趕過來上工了。沒想到一過來就撞見你在這兒吹牛。」
「你也太拼了!」周言眉頭緊鎖,滿是擔憂,「上次你直接在片場暈倒,差點出事,身體是本錢,別拿命換活干。」
陳磊擺擺手,不以為意,低頭拆開盒飯默默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急,卻又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練出來的「快而不亂」——每一口都嚼得認真,似乎連吃飯這件小事都不敢浪費半點時間。
周言嘆了口氣,轉頭向姜哲簡單介紹。
他和陳磊是同鄉,當年一起背井離鄉跑來橫店追夢。
周言見陳磊來了,便沒有心思說八卦,而是轉了重心與陳磊聊了起來。
姜哲也漸漸聽明白了。
陳磊這人特別拼,什麼活都搶著上,為了加入工會,自己打了無數零工才湊齊會費。
為了省錢,沒戲的日子一天只吃一頓飯,住在遠郊,每天坐最早一班公交過來,再趕最晚一班回去。
這樣的日子一熬就是好幾年。
好在如今總算熬到了前景演員的級別,有了露臉的機會。
可長年的辛勞和消耗,到底把身子搞垮了。
上次在片場暈倒,醫生說是低血糖引起的,可人還沒好利索,一聽有活又跑回來了。
姜哲聽著,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陳磊臉上那層厚厚的小丑妝上。
紅鼻頭、咧到耳根的笑臉、花花綠綠的油彩。
他實在不明白,一部抗日劇里為什麼會有小丑啊。
難道這劇組在拍什麼以神奇大浦東為舞台的抗日魔幻劇?
正胡思亂想著,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吉他聲。
有人趁著午休彈起了吉他。
既是自娛自樂,也有幾分「秀一手」的意思,盼著能被哪個導演或選角留意到。
琴聲不算多好,卻帶著一股倔強的味道,在嘈雜的片場裡格外清晰。
姜哲聽著聽著,忽然怔住了。
那琴音,配上方才周言和陳磊的閒聊,仿佛在他腦海里翻湧出一段塵封已久的旋律。
一首很小眾的歌,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前世他應該很喜歡這首歌,否則不會一觸動回憶,便連詞帶曲都齊齊整整地浮現出來。
姜哲有種衝動,想要將它在這個世界唱出來。
於是,等那人彈完一曲,他站起身走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借吉他。
對方雖然有些詫異,但大概看出他不是惡意搗亂的,很大方地把琴遞了過來。
姜哲也不客氣,抱著吉他席地而坐。
他深吸一口氣,掃了一下琴弦,指尖試著找了找記憶里的第一個調,然後彈出了第一個音符。
跟拍組的攝影師幾人原本正百無聊賴地蹲在角落裡拍素材,一見這場面,瞬間來了精神。
前幾期姜哲每回唱歌都是爆點,這次絕對又是高光時刻!
於是所有機位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姜哲,鏡頭推近,牢牢鎖住他的側臉。
周言和陳磊也注意到了剛才還在聊天的這個小兄弟的異常動作,不約而同地停下了閒聊,目光投了過去。
姜哲垂下眼,手指落在琴弦上,開口唱了起來:
「我用盡全身力氣,
溫暖著呼吸的冷空氣。
吊瓶里的液體一點一滴注入我的身體,
這陌生的體溫此刻讓我好感激。
還是相同的末班車每天穿梭相同距離,
我還是用昨天的理由寬慰這個空蕩的自己。
想不到疼我的情緒跟我配合得如此默契——」
陳磊手上扒飯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怔怔地抬起頭,目光定在姜哲身上。
這……唱的不是他麼?
那些歌詞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他心裡某個從沒被人碰過的鎖孔。
吊瓶、末班車、空蕩的自己——每一句都像在寫他。
而姜哲的歌聲還在繼續,周圍的嘈雜聲不知不覺小了下去,越來越多人放下手裡的盒飯、水瓶,把目光投向那個坐著彈唱的年輕人。
「我只是一個配角,
光芒你不一定看得到。
但世界上完美有大有小,
生命不能太潦草。
我只是一個配角,
只習慣平凡的味道。
如果真的說結果不重要,
而我也會記得用心過的每秒——」
姜哲一身破舊軍裝,臉上糊著黑油彩,就這麼直接坐在地上彈唱。
周圍是一群蹲在地上、眼神麻木卻又帶著渴望的群演。
這一刻,他的歌聲像是穿透了這一切,唱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喧鬧的片場突然安靜下來。
沒有人說話,只有吉他聲在風裡輕輕地飄。
他們悄悄紅了眼。
他們太懂那種當配角的心酸,懂那種不被看見的堅持。
「街口的小丑永遠牽著氣球一直在微笑,
無論風雨或艷陽高照有時跳滑稽舞蹈。
拉開絲絨序幕戲裡演員有多少,
我只扮演了一個一個會唱歌的鐘表。
身上的油彩快要被那頂燈烤的汗水衝掉,
燈光再次亮起我也會感到驕傲——」
他們不就是這樣嗎?
每天在片場最早來,最晚走,身上的妝彩被汗水衝掉又補上,像那個「會唱歌的鐘表」,重複、機械、沒有光芒。
聚光燈永遠打在主角身上,他們只是背景里的色塊,是鏡頭掃過的路人,是連名字都沒有的「死屍」。
可就算這樣,他們依然在這裡蹲著、等著、盼著——燈光再次亮起,哪怕結果還是不如意,但也曾驕傲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陳磊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已經無聲地滑了下來。
他臉上的小丑妝被淚水衝出一道淺淺的印子,紅白油彩混在一起,滑稽又心酸。
可他自己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歌聲打碎了外殼的雕像,露出裡面那個十年前背著行李、滿懷憧憬來到橫店的少年。
姜哲唱完最後一句,琴聲在空氣中輕輕顫了顫,然後歸於沉寂。
現場安靜了足足三四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鼓起了掌——稀稀落落的掌聲很快連成一片,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拍著大腿喊「再來一遍」。
掌聲越來越大,幾乎要把片場頂棚掀翻了。
裡面正拍戲的劇組被這動靜驚動了。
一個工作人員氣沖沖地掀帘子衝出來,扯著嗓子大喊:「安靜!誰讓你們在這兒鬧的?!搗什麼亂!」
他掃了一圈,目光鎖定了抱著吉他的姜哲,抬手一指:「你!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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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配角》,歌手:顧海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