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這裡曾有一對戀人。
兩人青梅竹馬,在村口種下了這兩棵同心樹,約定等樹長大了就成婚。
可沒過多久戰亂來了,男人被徵召入伍,帶兵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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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留在家鄉,每天到樹下等他回來。
十個春秋。
樹從幼苗長到半人高,又從半人高長成了一片綠蔭。
女人從少女等到了韶華漸逝,年年歲歲,風雨無阻。
人們勸她別再等了,說戰場上刀槍無眼,恐怕已經回不來了。
她不信。
她說他能回來的,她在這樹下等著,他一定知道。
思深成疾,女人病倒了,臨終前最後的願望是把自己葬在樹下。
她要在這裡繼續等待著愛人回來。
後來,男人回來了。
他戰功赫赫,從普通兵卒做到了將軍,卻險死還生,平定戰亂之後日夜兼程趕回故鄉。
到家的那天他沿著村路走到樹下,看到的卻是一座墳和兩棵已經長得粗壯的樹。
他在墳前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散盡家財在這片山坡上修建了一座小廟,落髮為僧。
從此守著那兩棵同心樹和一座墳。
他在佛前求願,願以今生一世尊佛,換得下一世的重逢。
於是,花開花落,春去秋來,男人守著兩棵樹與孤墳等待輪迴,等待來生再聚。
後來男人圓寂,後人將他與女人合葬,並在舊碑邊上立起了新碑。
他們都說,兩人已經在黃泉路上相聚。
男人守了她一生,而女人也在黃泉路上等他一世。
可惜,三百年的時間,此處也曾被毀壞。
連同心樹都死去了一棵,不得不砍掉。
好在新世紀後,這裡被列為文化名勝加以保護。
只是墳被移走,只留下碑石。
導遊講完,停下來喝了口水。
眾人安靜了一瞬,誰也沒急著說話。
陸嘉衍站在石碑前面仔仔細細看完了碑文上的字,果然沒看懂,轉頭問導遊:「後來呢?他們真的在下一世重逢了嗎?」
導遊笑了笑:「不知道。不過大家都相信他們重逢了,所以這故事才能一直傳下來。」
正當眾人準備往下一處走的時候,雨突然就下了起來。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下來,打在青石板地面上濺起一層白蒙蒙的水霧。
眾人忙不迭往最近的廊檐下躲,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給攝像機罩上防水罩。
陸嘉衍跑得慢了半步,肩膀濕了一大片,躲在廊柱後面甩了甩頭髮上的水。
雨越下越大,檐角的雨水匯成水簾嘩嘩地往下流。
遠處古塔的輪廓在雨幕里變得模糊起來,銅鈴聲被雨聲蓋過去了。
姜哲人在廊院的邊上,恰好有一個突出的檐角可以避雨。
他在檐下的長椅上坐下來,靠著柱子,雨打芭蕉似的聲音密密麻麻地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好催眠啊。
昨天晚上玩得太晚,睡覺時已是「大修仙」狀態,只差四小時就能熬穿天光的那種。
搞得今天上午整個人都是木的,沒睡夠啊。
他呆愣愣地看向前方,眼神也沒有個焦距。
視野內,只有大雨下的兩棵樹,兩座碑,一座塔。
他又想到了導遊講的故事。
一棵老樹,一棵枯樹,一生一死,所代表的不就是那男人與他死別的愛人嗎?
那一圈圈年輪,便是等待的時年,也是劫數。
想著想著,腦子裡不知道從哪來的旋律忽然從心底翻了上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不自覺地哼出了聲。
「繁華聲遁入空門折煞了世人
夢偏冷輾轉一生情債又幾本
如你默認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他的聲音不大,混在雨聲里傳得也不遠。
但那幾句旋律的質感跟周圍的環境太貼合了——空門、枯等、輪迴、年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眼前那兩棵樹上長出來的。
「浮屠塔斷了幾層斷了誰的魂
痛直奔一盞殘燈傾塌的山門……」
雨聲里,這幾句唱詞慢慢飄散開去。
站在廊檐下的幾個人陸續安靜了下來,聽清了旋律的人慢慢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
姜哲坐在檐下的長椅上,目光依然落在雨里的兩棵樹上,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當下的時空。
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注意到身邊已經有人安靜地靠近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種半夢半醒的鬆弛感,像是把自己腦子裡某段埋了很久的東西隨口翻了出來。
「……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你始終一個人
斑駁的城門盤踞著老樹根
石板上迴蕩的是再等……」
唱到這裡,後面的旋律就斷了。
姜哲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里搜尋接下去的段落,找了一會兒沒找到,聲音自然地降了下去,變成了含混的哼唱。
調子還在走,但歌詞已經拼不全了,只有零星的幾個字偶爾落到實處。
「……寺聽雨……盼……永恆……」
最後幾個字落進雨聲里,被風吹散了。
廊檐下面安靜了好一會兒。
季鴻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廊柱後面走到了靠近姜哲的位置,他全程沒有出聲。
此刻他站在離姜哲兩三步遠的地方,微微側著頭聽完了那幾句旋律,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但他的手握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
蘇建國站在廊院另一頭,背靠著柱子,目光越過雨簾落在姜哲的方向。
林予歌站在廊院中間。
他在聽到第一句的時候就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往姜哲的方向走,走到第三步的時候被季鴻章伸手攔了一下。
「別過去。」季鴻章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平緩但很認真,「他在一種忘我境界中,這種狀態打斷了很難再接上。」
林予歌腳步一頓,立刻反應過來。
他看了看季鴻章的表情,又看了看廊檐下那個還在哼唱的人影,退後半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像功能。
他沒有走近,就站在原處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雨聲和那斷斷續續的旋律錄了起來。
蘇硯辭從廊院另一側緩步走近,他的腳步聲很輕,走到林予歌旁邊站定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從那個距離他已經能聽出這首歌裡面有些什麼樣的東西了——輪迴、等待、古寺、雨聲、一生的錯過。
每一個意象都落在他最熟悉的那片文學土壤里,扎得很深。
陸嘉衍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安靜下來了。
他站在廊柱邊上,肩膀上還濕著一片,但一動沒動。
他聽不懂歌詞的全部含義,但他聽得懂旋律里的那種情緒。
沈聿站在最後面,卻在做著林予歌一樣的事,只不過他手機錄製的不僅是姜哲,而是將所有的場景都錄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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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煙花易冷》,周杰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