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現在有點生氣。
窗外是蘇州老城區層層疊疊的灰瓦屋頂,遠處一座白塔的尖頂隱約可見。
傍晚的天色正從藍灰色過渡到暖橙色,河面上反射著碎金一樣的光。
換做平時,他會泡一壺茶,坐下來慢慢欣賞這幅江南暮色。
今天他完全沒有這個心情。
他背著手站在窗前,茶壺就擱在手邊的茶几上,紋絲沒動。
這一切都是因為季鴻章那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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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起因還是姜哲。
姜哲在廳中作出元稹《離思五首·其四》的後半,最為震驚的自然是他蘇建國。
只有他才能了解這有多難。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他閉上眼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尤其是後兩句,「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這十四個字越琢磨越有味道。
前一句講的是曾經滄海之後再看別的水都不算水,後一句講的是取次花叢卻懶得回頭看,一半因為修道一半因為心裡裝著一個人。
多美。
多契合。
仿佛就是天生為《離思五首·其四》續寫的後半。
蘇建國在窗前轉過身來,走向書桌,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便簽紙上把四句詩完整地抄了一遍。
抄完之後他盯著紙面看了很久,然後把便簽紙小心地折好放進了上衣內袋裡。
他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擱在腹前,開始認真琢磨一個問題。
這後半詩,姜哲是如何得來的?
當時蘇建國雖能壓下心中震動,他孫子蘇硯辭卻沒有和他一樣的養氣功夫。
同為文痴的他,一下子衝到姜哲面前,問其如何做出這後半。
當時姜哲自然不會說實話,只道是從一本書里無意看到的。
蘇硯辭問是什麼書,姜哲也只能含糊地說忘了。
這個理由,蘇建國自然是不會信的。
不謙虛地說,龍國現存的所有詩詞類古籍,他蘇建國基本都過過目,蘇家藏書樓里收藏的版本可以說是全國最全的。
連他都沒見過的完整版,別人怎麼可能在別處看到?
他查過姜哲的家世。
父親在工廠做技術員,母親在超市做理貨員,往上數五代都是根正苗紅的工農出身,連個秀才都沒出過。
姜家不可能有什麼古籍文書流傳下來。
唯一的解釋——那後半句就是姜哲自己作出來的。
這孩子前面一直在藏拙啊。
蘇建國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浮起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
藏拙好啊,做學問的人最怕的就是浮躁,能沉得住氣、藏得住才,才是真正可造之材。
此子合該與我有師徒之緣。
蘇建國如是想。
可惜,這麼想的不止他一個。
季鴻章,季老爺子也是這麼想的。
並且時刻防賊似的防著蘇建國,搞得他一個下午都沒有機會與姜哲獨處,說出收弟子的話來。
呸,臭不要臉的老傢伙。
真是玷污了「鴻章」這個好名字。
不過,蘇建國還是有信心的。
這老傢伙如果覺得憑這樣,就能阻止我就太天真了。
自己的孫子還是姜哲的隊友呢,近水樓台先得月,懂不懂。
於是,當天晚上他便將蘇硯辭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下了條死命令。
你小子去給我拿下孫悟...不對,拿下姜哲。
「今年中秋的蘇家文會,我要姜哲以我弟子的身份出席。」
蘇硯辭愣了一下。
蘇家文會是蘇家每年最重要的家族活動,中秋前後舉辦,全族老少齊聚。
這是除了蘇家祭祖之外,最重要的家族聚會之一。
這意味著,姜哲如果以蘇建國弟子的身份出現在蘇家文會上,就等於在全族面前被正式認定了師徒關係。
這是一件大事。
但蘇硯辭也有點無語。
爺爺您都多大了?
蘇硯辭忽然想到姜哲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此時此刻覺得是真有道理。
老一輩人大多傲嬌,有話都不明說。
您直接去和人家說要收他做弟子啊。
以他對姜哲的了解,人家大概率不會拒絕。
現在費這個勁。
簡直是浪費我研究《離思五首·其四》的後半的時間。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寫得多美啊,他還沒有欣賞夠。
不過,老爺子都發話了,他也不能不做。
誰叫他是家主呢。
蘇建國這邊找外援,季鴻章人也不傻,也去請了。
這個便是林予歌。
「予歌啊,你媽媽還好嗎?」
沒有錯,季鴻章作為龍國音樂學院的院長,嚴格來講,當年來龍國音樂學院求學的林予歌媽媽,也就是如今的天后江卿語,是他的學生。
有了這層關係,季鴻章直接找到了林予歌。
也有了上面老蘇對小蘇一樣的操作。
當然,這些我們的當事人姜哲還完全不知道。
他正與陸嘉衍在房間裡峽谷亂鬥。
上學前買的筆記本電腦派上了用場,都能玩電腦遊戲了,不白買哈。
今天老實說,玩得挺開心。
反正是比《閃閃的生活》輕鬆多了,不差錢啊。
中午的事,也嚇了他一跳。
但事後除了蘇硯辭外,其他人反應倒也正常。
姜哲也知道了《離思五首·其四》缺後半的事。
他也很快說是從一部古書上看到的,別問是什麼書,問就是忘記了。
反正裝傻到底。
奇怪的是大家竟然真接受了這個說法。
事後也真沒有多問。
只不過姜哲時不時能感受到一些視線,可能是錯覺吧。
蘇州的第二天。
他們的第四站是涼山寺。
姑蘇城外的這座古剎,據說有三百多年的歷史。
車子在寺門口停下的時候,姜哲還在後排打哈欠,昨晚跟陸嘉衍打遊戲打到凌晨快兩點,早上又被鬧鐘硬生生拖起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條魂。
今天天氣不太好,天空陰得勻實,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潮得能擰出水。
眾人沿著青石台階往上走,山門兩側的古柏蒼翠幽深,把頭頂的天色襯得更暗了幾分。
導遊走在前面帶路,聲音清亮。
「這座涼山寺始建於明代,最早是一處小庵,後來經過多次擴建修繕,才有了現在的規模。大家進來看,大雄寶殿的樑柱還是當年原物……」
眾人跟著導遊穿過前殿和主殿,一路往後走。
寺里的香火不算旺,大概是因為工作日的原因,只有零星幾個香客在殿前合掌祈願。
青煙裊裊地升起來,散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走到寺後的時候,視野忽然開闊了。
一座古塔立在空地中央,七層八面,磚石結構,每一層的飛檐上都掛著銅鈴。
風一吹,銅鈴發出細微清脆的叮噹聲,傳得遠遠的。
塔身有不少修補過的痕跡,看得出來是近些年新翻修的,但整體輪廓依然保留著舊時的樣子。
古塔不遠的空地上,兩棵大樹並肩而立。
一棵依然枝繁葉茂,樹冠舒展,葉片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沉沉的綠色。
另一棵只剩了一截樹樁子。
兩棵樹之間立著兩塊石碑。
一塊舊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很淺了,仔細辨認還能看出大致輪廓。
一塊僅是相對新一些。
導遊帶著眾人走到兩棵樹前面,停下了腳步。
她指了指那兩棵一死一生的樹和兩座石碑,娓娓道來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