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和阿蘅婚後的日子,平靜而溫暖。
阿蘅雖然不能說話,可她什麼都懂,她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做飯、洗衣、縫縫補補,樣樣都拿得起來。
江承雖然痴傻,可他聽阿蘅的話。
阿蘅比劃著名讓他去挑水,他就去挑水,讓他去劈柴,他就去劈柴。
江承偶爾犯了渾,阿蘅瞪他一眼,他立刻就蔫了,低著頭搓衣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兩個人的日子,過得比很多正常夫妻都和美。
而江楓,也終於享到了福。
每天早上,阿蘅會把熱水端到床前,伺候他洗臉漱口。
早飯是熬得爛爛的小米粥,配一碟鹹菜,有時候還會有一個煮雞蛋。
江承每天出門幹活前,都會跑到他床前,憨憨地喊一聲:「爺爺,我去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任你挑 】
傍晚回來,第一件事也是跑到他屋裡,把今天打到的魚或者砍到的柴給他看:「爺爺,魚(柴),大!」
江楓每次都笑著點頭,誇他兩句,他就樂得跟什麼似的。
江楓常常在心裡想,老天爺其實是待他不薄的。
他這一輩子,看起來是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可到了最後,老天爺還是給了他一個善終的機會,讓他能在孫輩的照料下,安安穩穩地走完最後一程。
他知足了。
可他也知道,這份安穩,維持不了多久了。
這年的年關剛過,正月里還飄著零星的雪花。
那天早上,江楓像往常一樣想起床。
他伸手去拿搭在床尾的棉襖,可胳膊剛抬到一半,眼前突然一黑。
他甚至來不及喊一聲,身子一歪,就從床上栽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江承正在院子裡劈柴,聽到屋裡的動靜,手裡的斧頭「哐當」就掉在了地上。
他衝進屋,就看見爺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爺爺?」
江承愣了一下,然後撲過去,趴在床邊,一遍一遍地搖江楓的手。
「爺爺!爺爺!」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越搖越用力,可江楓一點反應都沒有。
江承慌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會搖,只會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江楓的手背上。
阿蘅從廚房跑進來,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白了。
她比江承鎮定一些,立刻衝出門,往自己娘家跑。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衝到周漁夫面前,拉著他的胳膊,拼命往江楓家的方向指,嘴裡「啊啊」地叫著,眼淚都急出來了。
周漁夫一看她這表情,就知道出事了,二話不說,拔腿就往江楓家跑。
到了屋裡,看見江楓躺在地上,周漁夫也嚇了一跳。
他趕緊和江承一起把江楓抬到床上,然後轉身就往外跑:「我去請大夫!你們守著!」
漁村這地方小,沒有醫館,最近的大夫只有一個,住在鎮東頭,走路要半個時辰。
周漁夫一路小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到了醫館的時候,大夫剛開門。
「大夫!快去看看!江先生不行了!」
大夫一聽是江楓,不敢怠慢,背起藥箱就跟著走。
兩個人一路趕回來,進了屋,大夫放下藥箱,先探了探江楓的鼻息,又把了把脈,然後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最後,大夫站起身,搖了搖頭。
「周老哥,準備後事吧。」大夫的聲音很低,「江先生這是油盡燈枯了,脈相已經散了,頂多……也就這兩三天的事。」
周漁夫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蹲在門口,抱著頭,半天沒動。
屋裡,江承似乎聽懂了「準備後事」這四個字的含義。
他雖然痴傻,可周圍人的情緒,他還是能感覺到的。
他「撲通」一聲跪在床邊,抓住江楓的手,把臉埋在被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敢大聲哭,怕吵到爺爺,就那麼憋著,憋得渾身發抖。
阿蘅走過去,輕輕拍著他的背,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也不知過了多久,江楓的手指動了動。
「阿……承……」
他的聲音細若遊絲,可江承一下子就聽見了。
「爺爺!」江承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和鼻涕,「醒了,醒了!」
江楓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他看見江承趴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阿蘅站在一旁,也在抹眼淚。
他想笑一笑,可臉上的肌肉已經不聽使喚了,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哭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還沒死呢。」
江承哭得更凶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上面,蹭來蹭去,像只受了驚的小狗。
「爺爺不死……爺爺不死……」他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這一句。
江楓心裡一酸。
他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江承的頭。
「好,爺爺不死。」他輕聲說,「爺爺會以另一種方式陪著你的。」
阿蘅端了一碗粥過來。
粥熬得很爛,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還臥了一個雞蛋,壓碎了拌在粥里。
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床邊,和江承一起,把江楓扶起來,靠在枕頭上。
江承笨拙地托著爺爺的背,阿蘅舀了一勺粥,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後遞到江楓嘴邊。
江楓張了張嘴,粥進了嘴裡,可他已經沒什麼力氣吞咽了,含了好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一勺,又一勺。
一碗粥,喝了將近半個時辰。
最後實在喝不動了,江楓搖了搖頭:「夠了……喝不下了。」
阿蘅把碗放下,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江楓看著她,心裡一陣暖意。
這個孫媳婦,雖然不會說話,可比很多會說話的人都強。
「阿蘅,」他忽然開口,「以後……江承就拜託你了。」
阿蘅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伸出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又指了指江承,然後雙手合十,放在臉側,做了個睡覺的姿勢。
江楓看懂了。
她是說:我會把他照顧好,一輩子。
「好……好……」江楓閉上眼,眼角滲出一滴渾濁的淚,「那就好……」
當天夜裡,江承和阿蘅就守在屋裡。
江承趴在床邊,握著江楓的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阿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在打盹,可每隔一會兒就會醒過來,看一看江楓的狀態。
江楓一直昏昏沉沉的。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輕,像一盞快熬乾的油燈,火苗忽明忽暗,隨時都會滅。
他能聽見江承的鼾聲,能聽見阿蘅起身的動靜,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可這些聲音,都越來越遠了。
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的。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到了。
就這樣昏昏沉沉地過了兩天。
第三天的後半夜,江楓忽然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
像是燒火的人,把最後一點柴禾全扔了進去,火苗「騰」地一下亮了起來。
他知道,這是迴光返照。
他緩緩坐起身,動作居然比前幾天利索了不少。
江承還在睡,阿蘅也在打盹。
他沒有叫醒他們。
他慢慢下了床,找到牆角那根拐杖,拄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帶著初春草木的清氣,混著泥土的腥甜,還有遠處江水的濕潤氣息。
江楓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通透了。
他拄著拐杖,慢慢往江邊走。
路不長,可他走了很久。
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喘,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個一個淺淺的坑。
終於,他走到了江邊。
然後,他愣住了。
眼前的江景,美得不像是人間。
一輪滿月掛在中天,又大又圓,像一塊溫潤的白玉盤。
月光灑在江面上,隨著水波蕩漾,碎成了千萬片銀鱗,一閃一閃的,一直鋪到天盡頭。
江風拂過他的白髮,拂過他破舊的衣襟,帶著江水的濕氣,也帶著春天的溫度。
遠處的青山在月色下顯出淡淡的輪廓,像一幅水墨畫。
近處的蘆葦已經開始返青,梢頭頂著嫩黃的芽,在風裡輕輕搖晃。
江楓就那麼站著,看了很久很久。
這期間,他想起了太多太多的往事。
那些金榜題名的榮耀,那些貶官流放的屈辱,那些妻離子散的痛苦,那些含飴弄孫的溫暖。
這一生,太長了,長得像一部寫不完的書。
這一生,又太短了,短到像一場剛做到一半就醒了的夢。
所有的悲歡離合,所有的愛恨情仇,到最後,都散在了這春江月色里。
江風吹過,江水東流,月色永恆。
而人,不過是這天地間的一粒塵埃。
想到這裡,江楓釋然地笑了。
就在這時,他的視野邊緣,那行熟悉的淡藍色系統文字,再一次浮現了出來。
【回望階段已結束。請寫出您的感悟詩詞。】
(PS:加更一章,求一波五星好評,如果有看到這裡還沒評價的朋友,麻煩好評支持一下,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