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的視野邊緣,那行淡藍色的系統文字浮現之後,他意念一動,書寫界面上緩緩浮現出五個大字——《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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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字,五個意象,每一個都對應著他這一生中最珍貴的片段。
春是江南的初遇。
江是漂泊的旅途。
花是東籬的野菊。
月是清婉的笑容。
夜是難眠的月光。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低頭望向眼前的江面。
江水在月光下緩緩流淌,波光瀲灩地鋪開,一直鋪到天邊。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江水托著,順著月光,鋪向極遠極遠的天邊: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他的目光追隨著江面上的月光,那光碎成千萬片銀鱗,隨著水波蕩漾,一浪推著一浪,一直涌到天盡頭。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他想起陸清婉站在桑樹下的樣子,她穿著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陽光透過桑葉落在她臉上,斑駁的光影晃來晃去。
他想起江懷剛學會叫爹那天,小傢伙搖搖晃晃地撲過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
他想起江念騎在他脖子上,兩隻小手揪著他的頭髮,笑得停不下來。
那些畫面都不清晰了,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
可他知道,它們一直都在那裡,從未離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問自己,這一生到底值不值得。
從江南的庶子,到京城的狀元,從郴州的參軍,到岳州的知州,從江州的司馬,到夔州的流民。
他風光過,落魄過。愛過,失去過。
可當他站在這裡,站在這春江花月夜裡,回頭去看那些起起落落的時候,心裡竟然什麼都沒有了。
那些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委屈,那些曾經讓他咬牙切齒的不公,那些曾經讓他痛不欲生的離別。
此刻都已成了過眼雲煙。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他不必再惋惜,因為他曾經來過。
他不必再害怕,因為他的詩會留下來。
他不必再恨了,因為這一生,他終究是沒有虛度。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他靠在礁石上,仰面朝天,看著月亮。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著那張瘦削的、滿是皺紋的臉,照著那雙渾濁的、卻不再恐懼的眼睛。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好像在往天上飄。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他飛起來了。
像一根羽毛,像一片落葉,像一縷炊煙。
他飛過夔州的山川,飛過長江的波濤,飛過洞庭湖的煙波,飛過京城的繁華。
他飛過自己的一生。
然後,他看見了他們。
陸清婉站在月光里,還是當年洞房花燭夜的模樣,眉眼彎彎地沖他笑。
江懷穿著一身青衫,站在州學的講堂里,對著周圍的學生們笑著點頭,然後看向他。
江念抱著懷裡的孩子,站在江家的門口,眉眼間笑意融融地向他招手。
他們都站在那兒,站在月光里,似乎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陸清婉向他伸出了手。
江懷向他伸出了手。
江念向他伸出了手。
三隻手,穿過月光,穿過歲月,穿過陰陽兩隔的漫長距離,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
這一次,他的手沒有再垂下去。
他握住了他們的手。
然後,他跟著進入了月光里。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月光很暖。
暖得像春天。
……
評委席上,五位終審評委徹底忘了自己還在直播。
陳懷瑾緊了緊眼鏡框,湊近屏幕,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春江花月夜》全篇。然後他摘下眼鏡擦了一下鏡片,又重新把這一整首的長詩細讀一遍。
蘇清側過身,和旁邊的李培源同時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虛點著詩句,壓低聲音互相交流著看法。
張青松嘴唇翕動,像是在默讀,又像是在咀嚼。
孟晚坐在最邊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神色悵然,似乎是被詩中的離合悲歡觸動,墜入了某種悠遠的回想。
其餘四十九位選手的實景艙還在後台運轉,直播間千萬觀眾翹首等待。
但此刻五位評委眼中,只剩下大屏上面那三十六句熠熠生輝的詩篇。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樣一篇作品,足以流傳後世,所以每一個人的品讀,都帶著一份發自內心的鄭重。
終於,陳懷瑾第一個開口了,聲音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虔誠:「各位,我們……開始吧。」
周圍的幾位評委點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陳懷瑾輕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前八句上。
他的聲音沉穩,一字一句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各位,請讓我僅以一個詩詞愛好者的身份,來品讀這首詩的第一段吧。」
陳懷瑾在屏幕上圈出了前兩句,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讚佩:
「這首詩的開篇就是大手筆。『春江潮水連海平』,江潮浩瀚,仿佛與大海連成了一片,氣勢恢宏。」
「『海上明月共潮生』,一輪明月隨潮湧生,注意這個『生』字,不是升起的『升』,而是生命的『生』。」
「明月和潮水共生共存,一字之別,卻給月與潮都賦予了生命的偉力。光是這兩句詩,就把整首詩的格局撐起來了。」
他的手指移到了中間四句:「接下來這四句,從大景寫到細景。」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月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千里萬里,沒有一處春江不沐浴在月色之中。這是在寫月光的廣度。」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江水曲曲折折地繞過花草叢生的原野,月光照在花林上,像是撒了一層潔白的雪珠。」
「『皆似霰』三個字,把月光洗盡萬物色彩、只余銀白的感覺寫到了極致。」
最後他點了點後面兩句:「『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這一筆最為精妙。」
「月光流布在空中,看久了便覺得那月光像是『流霜』一般,仿佛可以把握。」
「可回過神來再看,『不覺飛』,終究是不可把握的,仍歸於空靈。江邊的白沙和月光融為一體,看不見了。」
陳懷瑾將雙手放在桌面上,語氣緩慢而篤定:
「這八句,由大到小,由遠及近,畫面從遼闊的海天江潮收攏到近處的花林白沙,最後凝聚在一輪孤月之上。筆法從容不迫,一路寫來,渾然天成。」
彈幕在這一刻安靜了兩秒,然後炸開。
【我聽懵了,原來開篇這八句里藏了這麼多東西】
【陳老解讀太到位!一個「生」字直接點破開篇的靈魂!】
【原來「共潮生」不是月亮升起來,是潮水和月亮一同誕生!漲知識了!】
【「何處春江無月明」,腦海已經浮現出千里春江遍灑銀輝的畫面了】
【月照花林皆似霰,雪珠一樣的月光,這個比喻太美了!】
【汀上白沙看不見,月光濃到把沙灘都消融,想像力絕了】
【陳老剛才劃屏幕的時候手在抖,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能讓陳老激動成這樣,這首詞的水平到底得有多高啊!】
【可能也就珠穆朗瑪峰那麼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