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委席上,五位終審評委已經看完了《臨終歌》全篇。
陳懷瑾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道:
「各位還記得複賽的時候,江楓寫的那首《鵬舉》嗎?」
蘇清點了點頭,下意識念出了其中的兩句:「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那時候的江楓,意氣風發,狂而不浮,傲而有據。他把自己比作鯤鵬,順勢時可以依風而上,逆境時也可以攪動滄海。」
「可你們看這首《臨終歌》的第一句和第二句——『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
陳懷瑾的手微微有些抖,指著屏幕:
「同樣是大鵬,同樣是扶搖直上,可這一次,飛到半空中,翅膀折了,力氣耗盡了。『中天摧兮』,僅僅四個字,把一個人從雲端墜落到塵埃的過程,全寫了出來。」
「《鵬舉》里的大鵬是往外飛的,往外沖的,要攪動滄海的。可《臨終歌》里的大鵬,是往內收的,是知道自己飛不動了。一個向外,一個向內,這才是最讓人心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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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那這第三句和第四句呢?『餘風激兮萬世傳,扶桑遠兮翅不度。』」
「大鵬折翼了,飛不動了,可他還在想,我飛過時捲起的風,還能不能激盪萬世。」
「他這一生寫了那麼多詩,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到最後想的卻是這些東西能不能一直傳下去,繼續激勵後人。這種念頭,已經超脫了生死。」
「然後下一句,『扶桑遠兮翅不度』。扶桑是神話中的日出之地,象徵著他一生的理想所在。」
「他知道了路在哪裡,可翅膀再也到不了了,這是最深的悲哀。」
李培源推了推眼鏡,聲音沉重而緩慢:
「最後兩句,『後人得兮空嗟嘆,仲尼亡兮誰為涕。』」
「他預見到後人會讀到這首詩,會為他的遭遇嘆息。可嘆息有什麼用呢?他已經不在了。這是一種清醒的悲涼。」
「而最後那句『仲尼亡兮誰為涕』,用了「孔子泣麟」的典故。相傳魯國獵獲了一隻麒麟,孔子認為麒麟是祥瑞,出現在亂世且被捕獲,是「生不逢時」的凶兆,於是痛哭流涕。」
「江楓以此自比,認為自己就像那隻生不逢時的麒麟,但世上已無孔子那樣的知音,沒有人能真正理解他壯志未酬的悲哀。」
張青松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我想從整體上說說這首詩。」
「這六句詩,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
「第一句寫輝煌,第二句寫墜落,第三句寫餘響,第四句寫遺憾,第五句寫淒涼,第六句寫告別。」
「六把刀,一刀一刀,把一個英雄從天上剮到了地上。」
「可你把這六句連起來看,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結構——它和《鵬舉》是倒過來的。」
「《鵬舉》是從地上往天上飛,《臨終歌》是從天上往地上落。」
「飛在天上的是江楓,落在地上的也是江楓。他這一生,起於大鵬,終於大鵬。」
「少年意氣讓人熱血沸騰,英雄落幕讓人心碎神傷。」
孟晚輕輕嘆了口氣,最後一個開口:
「陳懷瑾老師說,江楓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時候,是把自己當柴燒。那這首《臨終歌》,就是他燒完之後,剩下的最後一把灰。」
「這把灰不會隨風散去,它會繼續滋養大地,孕育新生。」
直播間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炸了。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這一句出來,看過《鵬舉》的我直接哭得停不下來】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這句話我用來當了好久的簽名。現在看到「中天摧兮力不濟」,我才知道什麼叫「英雄遲暮」】
【江楓在虛擬世界的這一輩子,真的就是從《鵬舉》變成了《臨終歌》。從天上到地下,從意氣風發到英雄落幕】
【「餘風激兮萬世傳」——他到死都覺得自己還能留下點什麼。這種執念,可能就是支撐他活到現在的唯一理由了】
【張青松老師說得對,少年時的大鵬飛在天上,臨終時的大鵬落在了人間。飛在九萬里的是他,落在地上的也是他】
【「仲尼亡兮誰為涕」——這句話我真的繃不住了。他把最後的力氣用來問了一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
【你問誰會為你流淚?我為你流了。我們都在為你流淚】
【評委說這是英雄落幕,可我覺得英雄落幕之後,餘風還在。那餘風就是他的詩,就是我們現在讀到的每一個字】
【這首詩我要背下來。不為別的,就為那句「餘風激兮萬世傳」】
【江楓這一輩子,值了】
……
一轉眼,又是兩年過去。
江楓今年已經六十有五了。
說起來這年紀已經算是高壽了,可他心裡清楚,這兩年他是全靠一口氣在吊著。
那口氣不是為自己吊的,是為江承吊的。
好在,他終於把那件最放心不下的事辦了下來。
江承成親了。
媳婦是同村周漁夫的小女兒,名叫阿蘅,比江承大一歲。
阿蘅是個啞女,自打生下來就沒說過話,可這姑娘心眼好,人也勤快。
周漁夫一家都是厚道人。
當初江楓托人去說親的時候,本以為人家會嫌棄江承的痴傻,沒想到周漁夫一口就答應了。
「江先生,您是好人,我們全村人都知道。」
周漁夫搓著粗糙的手掌,憨憨地笑道。
「阿蘅這孩子,能嫁到您家,是她的福氣。江承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心眼實誠,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一百倍。」
江楓當時就紅了眼眶。
他這一輩子,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人,也見過太多落井下石的人。
到了人生的最後一程,反倒是這些最普通、最底層的漁夫農戶,給了他最暖的人心。
成親那天,江楓拿出了自己為官多年攢下的全部積蓄。
說起來也慚愧,他做了那麼多年的官,真正攢下的銀子並不多。
一來他本性清廉,二來那些年接濟親友、打點上下,手頭一直不寬裕。
可即便如此,在夔州這種小地方,也足夠蓋一座像樣的院子了。
他在村東頭選了塊地,背山面水,風水不錯。
請了十幾個工匠,忙活了兩個多月,蓋起了一正兩廂三間大瓦房,院子裡還留了塊菜地,牆角栽了棵桃樹。
「這房子,寫江承的名字。」江楓對經手的里正說,「我死之後,這就是他們小兩口的家。」
里正接過地契,嘆了口氣:「江先生,您這是……」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天?」江楓笑了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趁我還清醒,把該安排的都安排好,省得走了之後,這孩子受人欺負。」
里正沒再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婚禮辦得簡單,但熱鬧。
全村的人都來了,你家送一籃雞蛋,我家送一塊粗布,東家端來一碗紅燒肉,西家拎來一壺自釀的米酒。
江承穿著一身新做的青布衣裳,傻乎乎地笑,有人逗他:「江承,你媳婦好看不?」
他就使勁點頭,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好看!姐姐好看!」
「哈哈,還叫姐姐呢,該改口叫媳婦了!」
阿蘅站在一旁,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
江楓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懸了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是劣酒,辣嗓子,可他喝出了這輩子最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