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的風一年比一年硬。
江楓的身體也跟著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的咳嗽從秋天延續到入冬,一直沒好利索過。
白天還勉強撐得住,一到夜裡就咳得厲害,有時咳起來要半炷香的工夫才能喘上氣。
他的腿腳也不行了,膝蓋里像生了鏽,走平路還好,一爬坡膝蓋就疼得發軟,得扶著牆或者拄著拐杖慢慢挪。
以前他每天早上還能去江邊打水,現在只能讓隔壁漁夫幫忙捎一桶過來。
好在他身子雖然垮了,心裡頭倒是比前幾年安定了許多。
他現在每天琢磨的就三件事:第一,江承今天吃沒吃飽。第二,江承今天穿沒穿暖。第三,江承今天有沒有學到新東西。
江承今年十五歲了。
個子比去年拔高了一截,臉也長開了些,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圓滾滾的,開始有了成年人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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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智力還是停在兩三歲孩子的水平。
他能說一些簡單的短句,會表達餓了、冷了、想出去玩這樣的意思,能記住家裡到江邊那條路怎麼走,也會認一些常用的字。
再複雜的,他就學不會了。
但江承也有進步,那便是他已經學會了基本的生活技能。
他會做飯了,知道往灶膛里添柴,知道米要淘過再煮,知道水開了要掀鍋蓋。
他會求救了,自己不在家的時候,他餓了知道去找隔壁嬸子,迷路了知道站在原地等人。
他會保護自己了,下雨知道往屋裡跑,天冷了知道找厚衣裳穿,陌生的流浪狗湊過來,他知道撿石頭趕走。
這些事放在普通孩子身上,可能三歲就學會了,可對江承而言,每一樣都是花了幾年時間才慢慢記住的。
江楓知道,這孩子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老天的恩賜了。
那天午後,陽光難得暖和。
江楓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身上披著一件舊棉袍,手裡捧著一卷書。
說是看書,其實沒看進去幾行,他的眼睛時不時就飄向院子外面。
江承正蹲在籬笆牆根底下,撅著屁股,拿一根草莖逗一隻雞。
那隻雞是隔壁嬸子家養的,不知道怎麼溜到他們院子裡來了。
江承想把它趕出去,可雞比他還犟,他追到東邊,雞跑到西邊,他追到西邊,雞又撲棱著翅膀飛回東邊。
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江承也沒趕出去,最後索性不趕了,蹲在地上拿草莖戳雞尾巴。
雞被戳得不耐煩,咕咕叫著往旁邊挪了兩步,江承就跟著挪兩步,繼續戳。
江楓看著看著,嘴角微微翹起來。
陽光暖融融的,曬得人眼皮發沉。他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覺就迷糊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江楓感覺一個東西一直在他鼻尖上輕蹭,痒痒的。
他睜開眼,就看見江承正蹲在他椅子旁邊,手裡捏著一根草葉,正小心翼翼地用草尖夠他的鼻子。
見他醒了,江承咧開嘴笑了。
「爺爺,醒!」江承說。
江楓伸手抹掉他嘴角的口水,聲音沙啞:「你怎麼不去玩了?」
「雞,跑了。」江承比劃了一下,「那邊。」意思是雞跑遠了,追不上了。
「跑了就跑了,本來就是人家的雞。」
「嗯。」江承點點頭,在江楓腳邊的地上坐下來,把草葉塞進自己嘴裡咬著玩。
江楓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頭髮有點長了,亂糟糟的,該剪了。不過今天太陽快下山了,明天吧。
明天。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個明天。
這幾天他已經開始咳血,白天偶爾咳出幾絲,夜裡嚴重的時候一口接一口地吐。
他偷偷把帕子塞進袖子裡,不讓江承看見。
有一回江承碰巧撞見了,看到他嘴角有血,嚇得臉都白了,哇哇哭起來。
「爺爺!血!爺爺疼!」
江楓把嘴角的血擦乾淨,伸手把他拉過來。
「沒事,爺爺咬到舌頭了。」
江承不信,扒著他的嘴看了半天。
「咬到舌頭了。」江楓又說了一遍。
江承癟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忽然伸手抱住了江楓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說:「爺爺,不死。」
江楓愣了一下。
「爺爺不死。」江承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帶著哭腔,「阿承,不要爺爺死。」
江楓低頭看著他的頭頂,發旋兒正對著他的下巴,圓圓的。
他伸出手,把江承摟緊了。
「好。爺爺不死。」
可他心裡清楚,這話他說不了多久了。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江承。
十五歲的江承,雖然學會了基本的生活技能,可到底不是個完全正常的孩子。
他能做簡單的飯,可複雜一點的就不會了。
他能記住回家的路,可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就容易走丟。
他能躲雨、能添衣、能趕狗,可他分不清好人壞人,不知道什麼是陷阱,不懂什麼是欺騙。
一旦離開了江楓,他在這世上能活多久?
江楓不敢想。
這天夜裡,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等到了半夜,才緩緩地入了夢。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大鵬。
那巨大的雙翅展開,遮天蔽日,翼尖掃過之處,雲層翻湧,山川倒流。
他一振翅就飛上了萬里高空,腳下的大地變成了棋盤,江河變成了絲帶,群山變成了土丘。
他往下看,看見了自己走過的路。
江南的煙雨朦朧里,一個瘦小的孩子在雪地里抄書,手指凍得發紫。
他認得那個孩子。那是他自己。
他繼續飛,飛過京城的宮闕。金榜之下,一個少年跪拜謝恩,滿城桃花落在狀元袍上。
他飛過洞庭湖,煙波浩渺,一個中年模樣的官員站在湖邊,望著遠方,身旁站著一個穿著青布衫的溫婉女人。
他飛過長江,看見一個小船漂在江面上,船頭坐著一個抱著孫子的老人,花白的頭髮被江風吹得亂糟糟的。
他飛過一生的所有起落。
然後,他看見了陸清婉。
陸清婉站在滄海之上,腳下波濤萬頃,浪花翻湧,可她踩在海面上,卻像踩在平地上一樣穩當。
她穿著一件素色長裙,頭髮鬆鬆地挽著,眉眼彎彎地沖他笑。
「相公。」
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輕得像風拂過水麵,可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想飛過去。
他拼命扇動翅膀,可翅膀像是灌了鉛,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他又看見了另外兩個身影。
江懷站在巫山的雲端上,年輕英俊,神采飛揚。
他沖江楓揮了揮手,喊了聲:「爹。」
江念站在他旁邊,挽著髮髻,肚子微微隆起,是初為人母的模樣。
她也沖他笑,叫了聲:「爹。」
江楓想飛過去。
可他飛不動了。
翅膀忽然沒了力氣,從萬丈高空直直地往下墜。
風灌進他的嘴裡,灌進他的眼睛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
「啊——」
江楓猛地睜開眼。
他渾身冷汗,後背的衣裳全濕透了,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一抽,猛地咳了起來。
這一次咳得格外厲害。
他彎著腰,拿帕子捂著嘴,咳得渾身發抖,像是要把肺從嗓子眼裡翻出來。
等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帕子。
帕子上全是血。
一大片的血,鮮紅的,刺得他眼睛發澀。
窗外夜色深沉,江風嗚咽著從窗縫裡灌進來,聲音像極了女人在低聲哭泣。
江楓靠在床頭,閉著眼喘了很久。
他的背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他想挪一挪身子,可兩隻胳膊發軟,怎麼都撐不起來。
就那樣靠著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偏頭看了看床的另一邊。
江承蜷在被窩裡,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一隻手攥著布老虎的耳朵,一隻手伸在被子外面。
江楓伸手把他的手塞回被窩裡,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江承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往江楓這邊拱了拱。
江楓看著他睡著的樣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視野邊緣,浮現出了一行淡藍色的系統文字。
【晚年階段即將結束。此時你有何感想?請以詩詞形式記錄。】
江楓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想起了那個夢。
大鵬飛兮,振翅萬里,看盡一生的山河起落,卻終究要在中天墜落。
他想起了陸清婉站在滄海之上的笑容,想起了江懷和江念在雲端向他招手。
他拼了命地想飛過去,可翅膀再也不是年輕時候的翅膀了。
他的這一生,就像那隻大鵬,曾經扶搖直上九萬里,終究要中天摧折,力不濟,翅難舉。
他緩緩地閉上眼,又睜開。
意念一動,一行行文字浮現在書寫界面上。
《臨終歌》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
餘風激兮萬世傳,扶桑遠兮翅不度。
後人得兮空嗟嘆,仲尼亡兮誰為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