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在江楓轉身的那一刻炸開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十個字,把這個時代的殘酷赤裸裸地描繪了出來】
【他站在門口看那個孩子的手看了好一會兒,他肯定想到了江承】
【我讀這句詩的時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江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非常平靜,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憤怒】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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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城裡的糧價漲了十倍,米鋪門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長隊,去晚了就什麼都買不到。
城裡的乞丐多了三倍,街角巷尾到處是蜷縮的人影。
每到夜裡,江楓都能聽到外面有低低的哭聲,分不清是餓的,還是凍的。
江楓的偏院裡也不安寧了,衙署里的上官開始找他。
「江司馬,你以前在岳州辦過軍需,有經驗。現在亂軍逼近,朝廷調了三千大軍來剿,糧草輜重需要人統籌。你辛苦一下,幫著辦一辦。」
江楓沒推辭,也沒法推辭。
他開始每天去衙署的正堂,跟同僚們一起議事。
可每次走進那間正堂的時候,他都覺得喉嚨里堵著什麼。
因為他親眼見過那些揭竿的人。
他們不是什麼窮凶極惡的亂賊,就是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種地的、打魚的、賣菜的。
他們是因為交不起稅,被衙役扒了房子、牽了牛、抓了人,走投無路才反的。
他也親眼見過那些官軍。
軍令下了,說要「剿匪」,可到了地方,先搶百姓的糧,再殺幾個看著像「匪」的人,把人頭掛在馬上回去領賞。
一次議事的時候,上官拍著桌子說:「這些反賊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江楓坐在角落裡,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那天夜裡,他回到偏院,江承已經睡了。
小傢伙蜷在被窩裡,懷裡抱著一個布老虎。
那是江楓從街上買來的,眼睛縫得歪歪扭扭。
但江承愛不釋手,走到哪兒抱到哪兒。
江楓坐在床邊,看著江承的睡臉,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江承額前的碎發撥開,指腹在他臉蛋上輕輕蹭了蹭。
「阿承。」
他輕聲喊了一聲。
江承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把布老虎抱得更緊了。
江楓把被子往他肩上提了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秋風灌進來,帶著遠處隱約的喊殺聲。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抗命不辦軍需,以他的身份,輕則下獄,重則流放。
到時候江承怎麼辦?一個智力還停留在兩三歲的孩子,沒了他這個爺爺,連活下去都難。
可如果他奉命辦軍需,就等於在用自己最後的力氣,幫那些貪官污吏和黨爭集團去鎮壓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做不到。
第二天,他因為心情煩悶,便走去江邊散心。
江州城外的江邊有一處高地,能看見長江從遠處奔涌而來,又向東奔涌而去。
江面遼闊,水天相接,兩岸的蘆葦已經枯黃了,風一吹,白色的蘆花滿天飛舞。
他獨自登上了高地。
站在高處看長江,跟站在低處看完全不一樣。
江水從西邊來,浩浩蕩蕩,像是從天上傾瀉下來的,一路奔湧向東,看不到盡頭。
江風吹在臉上,冰涼的,帶著水汽,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江上有幾條船,帆被風吹得鼓鼓的,慢慢地往東移動。
船很小,在浩瀚的江面上像幾片葉子。
天上有一隻鳥在飛,孤零零的,翅膀扇得很慢,像是飛了很久,也像是不知要飛向哪裡。
江楓站在高地上,看著那隻鳥,看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皺巴巴的。
這雙手曾經握筆寫過狀元文章,寫過流傳天下的詩詞,寫過治理一方的公文。
可現在什麼都握不住了。
妻子走了,兒子走了,女兒走了。
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喝酒的朋友,沈越、顧言,在嶺南和黔中的荒僻之地,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陳文遠在京城,這麼多年沒見了,大概也已經把他忘了。
百姓在受苦,他在旁邊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官場還是那麼渾濁,他在這渾濁里泡了半輩子,泡得渾身發臭,卻連脫身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現在才知道,什麼都改變不了。
江楓閉上眼,江風灌滿衣袖,吹得他整個人微微晃了晃。
就在這時,視野邊緣浮現出一行淡藍色的系統文字。
【中年階段即將結束。此時你有何感想?請以詩詞形式記錄。】
江楓緩緩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江水,看著遠處那隻孤零零的飛鳥,看了很久。
然後他意念一動,一行行文字緩緩浮現在書寫界面上。
《江畔書懷》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評委席上,五位評委已經看完了整首詩。
陳懷瑾第一個開口道:
「這首詩給我的感覺是:孤獨。」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首聯十個字,寫了六樣東西:草、風、岸、檣、夜、舟。」
「草是渺小的,風是輕柔的,岸是固定的,檣是孤高的,夜是昏暗的,舟是漂泊的。」
「三樣靜物,三樣動態,組合在一起,烘托出的氛圍只有兩個字——孤獨。這是整首詩的底色。不管後面的風景寫得多壯闊,底色都是孤獨的。」
蘇清接過話筒,繼續說道:
「這首詩的頷聯給我的感覺是震撼的。用簡單的話來說就是:十字雄渾,包羅萬象。」
「『垂』和『涌』兩個字用得極為精妙。星星不會『垂』,是詩人的眼睛『垂』了,所以星星仿佛是從天上垂下來的。」
「月亮不會『涌』,是江水在『涌』,月光隨著波濤翻湧,就像是月亮本身在江里涌動。」
「這十字寫的是天地之大,而寫天地之大,恰恰是為了寫人之小。」
「平野越闊,孤舟越顯得渺小。大江越奔涌,詩人越顯得漂泊無依。以壯景寫哀情,這是最高級的寫法。」
李培源推了推眼鏡,聲音低沉:「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這兩句其實是用反語寫的,也是全詩的詩眼。」
「這裡的『文章』二字並不是大家理解的那種文章,而是在泛指詩文著作,他不是因為詩詞寫得好才出名的,他本來的志向是輔佐君王、治理天下。」
「他也不是因為老了病了才辭官的,他是被排擠、被打壓、被貶謫才走到這一步的。」
「可他沒有直接說。他用『豈』和『應』兩個虛詞,把滿腔的憤慨化成了一句自嘲。這種克制,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酸。」
孟晚輕輕嘆了口氣:「陳懷瑾老師說,首聯給他的感覺是孤獨,那我認為,尾聯就是把這種孤獨感拉到了最高。」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沙鷗是什麼?是一種永遠在漂泊、永遠沒有歸宿的鳥。它飛在天地之間,看似自由,其實無依無靠。風把它吹到哪裡,它就去哪裡。」
「江楓此刻就是一隻沙鷗。妻子沒了,兒女沒了,故人散了,仕途斷了。天地之間,無依無靠。」
張青松最後開口道:
「這首詩只有四十個字,可從景到人,從外到內,從天地到自身,結構嚴絲合縫,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
他頓了一下,看向屏幕上那個站在江邊的身影。
「江楓這一生,寫下過太多詩,而這首詩,就是其中最孤獨的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