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的彈幕在評委們解讀完後,開始飛速滾動了起來。
【張老說的對,這一首是最孤獨的,和我心裡的想法不謀而合。】
【原來這個『天地一沙鷗』是在寫江楓自己啊,我才反應過來】
【其實,古往今來,這種孤獨的感覺是相通的。現代很多在外漂泊的人,又何嘗不是這『天地一沙鷗』呢?】
【前面的別說了,我眼睛已經腫了】
【他從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少年,走到天地一沙鷗的晚年,中間隔了陸清婉、江懷、江念】
【話說回來,這次總決賽,好像很多選手的虛擬人生都不怎麼好過啊】
【何止是不好過,我剛才切了一圈直播間,一個比一個慘】
【周言那邊你們看了嗎?他隨機到了一個戰亂年代,十幾歲就被強征入伍,打了三十多年仗,回來的時候家裡一個人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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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言那首詩我看了,太慘了,我貼出來給你們看看】
然後一條彈幕貼出了周言寫的詩:
【去時堂上雙親在,歸日墳前兩樹秋。
野草吞碑苔蝕字,寒鴉繞樹雨淋丘。
鄰翁指路言猶哽,稚子牽衣問始休。
三十年間多少事,一抔黃土掩恩仇。】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了。
【我操,這首詩也太狠了】
【「稚子牽衣問始休」,家鄉的孩子牽著他的衣角問他「你是誰」,一個問字,簡直是恍如隔世】
【周言這人我有關注,挺精神的一帥小伙啊,沒想到在虛擬世界裡經歷了這麼慘的人生】
【唉,別光說周言了,溫知予那邊也好不到哪去】
【溫知予怎麼了?】
【她的母親因為害怕拖累她,就自殺了】
【溫知予繼續深造,讀了一個醫學博士,畢業後當了一名醫生,但沒多久就因為與院長觀念不合辭職了】
【然後她申請去聯合國當戰地醫生去了】
【她在戰場上看到那些人為了政客的利益拼得你死我活,寫了一首詩,我貼給你們看】
又一條彈幕貼出了溫知予的作品:
【戰爭終於結束了,政客們握手言和,資本家們滿載而歸,只有母親們抱著兒子的墓碑哭泣】
這條彈幕一出來,彈幕又是安靜了幾秒。
【溫知予這首詩寫得太好了,一語中的】
【「只有母親們抱著兒子的墓碑哭泣」,就這麼一句,我眼淚就下來了】
【前面兩句是反諷,政客和資本家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握手言和、滿載而歸。可後面呢?誰付出了代價?是那些母親,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兒子】
【溫知予親眼看著那些年輕人在她面前死掉,看著他們的母親抱著他們的屍體哭泣,想必也是非常無力吧】
【對了,周文斌那邊怎麼樣了?】
【周文斌倒是沒那麼慘,他教了一輩子書,後面又去支教去了。】
【他這一生平平淡淡,沒什麼大起大落。但他快退休的時候,寫了一首古體詩】
又一條彈幕貼了出來:
【三尺台前四十春,半生粉筆半生塵。
青絲漸白書猶在,桃李成蹊我亦欣。
窗外梧桐聽夜雨,案頭燈火照孤身。
臨風莫問歸何處,滿目青山是故人。】
【這首詩寫得好啊。不慘,但戳心】
【「滿目青山是故人」,最後這句收得真好。周文斌在偏遠的山村支教,他把這山、這水、這方土地都當成了親人。教了一輩子書,學生走了,同事散了,留下的只有這片山水】
【周文斌這首詩不慘烈,但細細品來全是人生的味道】
【我突然有一個發現:這次總決賽,好像沒有幾個選手在虛擬世界裡過得好的】
【對,我切了一圈,發現大部分人都經歷了生離死別、戰亂饑荒、中年喪偶……】
【這賽制是不是故意設定成這樣?】
【我覺得不是故意,但有一定道理。古人說「詩窮而後工」,大概就是說:經歷過苦難的人,寫出來的東西更有分量】
【所以那些種子選手經歷越慘,反而寫出了越好的詩?】
【對。周言三十多年征戰,溫知予在戰場上看著年輕人死去,周文斌教了一輩子書,江楓……江楓就不用說了,把他能失去的都失去了一遍】
【但正是這樣,才寫出了這麼多好作品。如果只是坐在房間裡根據命題作詩,寫出來的東西跟這些人生的厚度沒法比】
【說實話,我現在已經不在乎誰是冠軍了。能看到這麼多好詩,這一屆總決賽已經值了】
畫面切回江楓的直播間。
江楓在江邊站了很久。
江水東流,蘆花飄飛,那隻沙鷗已經飛遠了,變成了天邊一個模糊的黑點。
他最後看了一眼長江,轉身走下了高地。
回到偏院的時候,江承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畫東西。
他畫得很慢,很用力,樹枝在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看不出畫的是什麼。
僕人坐在旁邊看著他,見江楓回來,站起來迎了兩步。
「江大人,您可回來了。小公子鬧著要找您,我哄了半天。」
江楓點點頭,走過去蹲在江承旁邊。
「阿承,畫什麼呢?」
江承抬起頭,嘴角掛著口水,眼睛亮晶晶的,指著地上那團亂七八糟的線條,興奮地喊:「爺!爺!」
江楓看了很久那團線條,然後他伸出手,把江承嘴角的口水擦了擦。
「嗯,是爺爺。」
他把江承從地上抱起來,小傢伙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很快就睡著了。
江楓抱著他走進屋,把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然後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蘸了墨。
他決定寫一份辭呈交給朝廷。
大致內容就是:孫兒年幼,智力受損,需人日夜照看。自己年邁體衰,無力再勝任軍務。請求辭去江州司馬一職,回鄉養老。
摺子遞上去之後,他做好了被駁回的準備。
可他沒想到的是,吏部批得很快。
朝廷現在正焦頭爛額地應付各地的起義,一個降了級的老病官員要辭官,根本不值得挽留。
吏部的批文只有一句話:「准。」
江楓收到批文的那天,收拾了一整天。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幾本舊書,陸清婉留下的針線盒,江懷小時候寫的第一張字,江念出嫁前給他做的一雙鞋。
還有一個布老虎,是江承的。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兩口箱子裡,雇了一條小船。
離開江州那天,天還沒亮。
他把江承裹在懷裡,小傢伙還在睡覺,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船夫撐著竹篙,小船慢慢離開了碼頭。
江楓坐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江州城。城牆上火把還在燃著,火光跳動,在夜色里像一排孤零零的眼睛。
遠處的山巒灰濛濛的,晨霧繚繞,看不清輪廓。
他低下頭,把江承抱緊了些。
江承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江楓低頭看了看那隻小手,胖乎乎的,軟軟的,跟他那天在朱門台階下看到的那隻攥著泥巴的手完全不一樣。
他把江承的手塞回被子裡,抬頭看向前方。
船頭撥開水面,劃出一道長長的水痕,向著更偏遠的江畔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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