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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求五星好評!)

  江州司馬這個官,說得好聽點是朝廷命官,說難聽點,就是個擺設。

  衙署里給他撥了一間偏院,院子裡種著一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樹,樹底下擺著一張缺了角的石桌。

  上官見了他客客氣氣,同僚見了他也客客氣氣,可沒有一個人把實權交到他手裡。

  江楓也不在乎。

  他本就不是來爭權的。

  每天早上,他給江承穿好衣裳,餵他吃飯,江承已經快六歲了,筷子還拿不穩,一頓飯能撒掉半碗。

  江楓不著急,也不催他,一粒米一粒米地夾起來,放回他碗裡。

  「爺爺……吃。」江承用手指頭捏著一粒米,往江楓嘴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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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張嘴接了。

  「阿承乖。」

  江承咧開嘴笑了,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江楓拿袖子替他擦了擦。

  吃過早飯,他牽著江承出門散步。

  江承走路不穩,兩條腿像是不太聽使喚,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歪著頭看路邊的東西。

  有時盯他會著一棵草看半天,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話。

  「阿承,走了。」

  江承沒反應,還在盯著那棵草。

  江楓走過去,牽起他的手,把他從草地上拉起來。

  江承順從地跟著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指著路邊一條狗,興奮地喊:「勾!勾!」

  「嗯,是狗。走了。」

  「勾……勾……」江承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字,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

  彈幕慢慢飄過幾句。

  【江承六歲了,可看起來跟三歲的孩子差不多。走路不穩,說話含含糊糊,注意力也集中不了】

  【高燒燒壞了腦子,能恢復到這個程度已經算好了】

  【江楓教孫子比教兒子的時候耐心多了。大概是知道這個孫子這輩子都離不開人照顧了】

  以江承的智力,讀書認字是不可能了,於是江楓就開始教他一些簡單實用的東西。

  比如怎麼系衣帶,怎麼拿筷子,怎麼認路邊的野菜,怎麼分辨有毒的蘑菇。

  系衣帶的時候,江承的手指不聽使喚,江楓就握著他的手,一根帶子一根帶子地繞,繞好了再鬆開讓他自己來。

  江承學不會,繫到一半就散了,然後急得哭起來。

  「不急。」江楓把他的小手重新握好,「慢慢來。」

  拿筷子的時候,江承的手總是抖,夾什麼都夾不住,一塊豆腐夾了七八次還夾不起來,急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哭著喊:「不!不!」

  江楓也不生氣,把筷子撿起來塞回他手裡。

  「再來一次。」

  他教江承認野菜,哪種能吃,哪種有毒,他采了樣本放在院子裡,一遍一遍地教。

  江承記不住,今天認了明天就忘,江楓就再教一遍。

  「這個,葉子圓的,能吃。這個,葉子尖的,不能吃。」

  江承歪著頭看了半天,伸手去抓那棵不能吃的。

  江楓把他的手按住了。

  「這個不能吃。」

  「為……什嘛?」

  「吃了肚子疼。」

  江承想了想,忽然把自己的肚子捂住了,嘴裡「哎喲哎喲」地叫著,像是真的疼了一樣。

  系衣帶這件事,江承學了整整兩個月,才終於能自己把衣帶繫上了。

  雖然系得歪歪扭扭,但是總歸不會因為走路散開了。

  江承系好衣帶的那天,高興得在院子裡跑了好幾圈,嘴裡喊著:「會了!會了!」

  江楓坐在廊下看著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低下頭,搓了搓自己的臉。

  這張臉上,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表情了。

  平靜的生活只是表面,江州城外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腐爛。

  那年春天,朝廷頒布了「安定稅」。

  江南西路每戶百姓按人頭加征三百文,說是為了籌措軍餉保護各處安定。

  江州城裡張貼了告示,衙役們挨家挨戶上門催繳,收不上來的就搶糧、牽牛、扒房子。

  接著又加征了一道「軍需糧」。

  州衙下了一道令,凡有田三十畝以上的民戶,每戶出糧三石。

  後來又改成按畝計征,一畝一斗,不管豐歉,先交糧再說。

  再後來,連人頭稅都翻了一倍。

  江楓坐在衙署的偏院裡,看著窗外那些交不起稅的百姓被衙役推搡著往外趕,一聲沒吭。

  他管不了。

  他一個被架空的江州司馬,連自己衙署的糧餉都要看人臉色,拿什麼去管。

  入夏之後,流民開始出現了。

  最開始是三三兩兩的,從上游的州縣順著長江漂下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他們在城外的河灘上搭棚子住,挖野菜、撈魚蝦、撿爛菜葉子充飢。

  後來人越來越多,棚子越搭越密,河灘上密密麻麻一片,風一吹,惡臭撲鼻。

  江楓牽著江承散步的時候,遠遠看到過那些棚子。

  江承指著那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江楓沒聽清,蹲下來湊近他。

  「阿承說什麼?」

  「人……多多……」江承歪著頭,用手指著河灘的方向。

  「嗯,人多。」

  「為……什嘛?」

  江楓沉默了一下。

  「他們沒飯吃了。」

  江承盯著那邊看了很久,忽然拉了拉江楓的袖子,仰起臉說了一個字:「粥。」

  江楓愣了一下。

  江承又重複了一遍:「粥。爺,粥。」

  他記得餓的時候爺爺會給他煮粥。

  他以為那些人和他一樣,餓了就該有粥喝。

  江楓把他抱起來,讓他把臉埋在自己肩窩裡。

  「他們沒有爺爺。」

  彈幕在這一刻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才有幾條飄過。

  【江楓這句話,把我胸口堵得死死的】

  【他什麼都知道,他什麼都看得見,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一個曾經能治理一州的人,現在只能看著百姓活活餓死。這種無力感,比被貶本身還要殘忍】

  秋收的時候,河灘上的人越來越多,城外的官道上到處都是拖家帶口的人群。

  他們往南走,往東走,往任何一個可能有飯吃的方向走。

  可走到哪兒都一樣,到處都在加稅,到處都在征糧,到處都在死人。

  先是有人聚眾搶了城外的糧倉,幾十個饑民半夜摸進糧倉,搶了幾十袋米,沒跑多遠就被守軍追上,砍了七八個人頭掛在城門上示眾。

  然後是一個鎮的百姓集體抗稅,官軍去鎮壓,燒了半個鎮子。

  再後來,就有人開始揭竿而起了。

  從上游的衡州開始,一股饑民攻占了縣城,殺了知縣,開倉放糧。

  消息傳開之後,附近的流民紛紛投奔,不到半個月就聚了上萬人。

  然後是潭州、洪州,一個接一個地亂。

  戰火很快就燒到了江州城附近。

  城外三十里的兩個鎮子已經被亂軍占領,官軍調集了三千人馬過來圍剿,在城外扎了大營。

  每天都有軍令傳到州衙,要糧草、要民夫、要壯丁。

  州衙里天天有人嚎哭,有人的兒子被征去當兵了,有人的丈夫被征去運糧了,有人的田地因為大軍過境被踩平了。

  江州城戒嚴了。

  城門每天只開兩個時辰,進出都要查驗路引。

  夜裡不準點燈,不准喧譁,違者以通敵論處。

  江承不懂什麼是戒嚴,他只覺得很吵。

  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城外遠遠傳來悶悶的響聲,有時是喊殺聲,有時是鼓聲,有時只是風颳過城牆的嗚嗚聲。

  他縮在江楓懷裡,小聲問:「爺爺……打雷?」

  「不是。」江楓把他摟緊了些,「是有人在放爆竹。」

  「爆……爆竹?」

  「嗯,有人娶親。」

  江承想了想,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

  他拍了兩下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喊:「娶……娶親!」

  江楓低頭看著他,把他往懷裡摟了摟,沒再說話。

  那天傍晚,江楓從城外回來。

  他去城外看了一眼流民的情況。

  城外的河灘上現在擠滿了人,草棚子已經不夠搭了。

  很多人就躺在露天的地上,身上蓋著撿來的破麻布,一床被子七八個人擠著蓋。

  小孩子餓得哇哇哭,大人連哄的力氣都沒有。

  他看了一個下午,回來的時候腳步很沉重。

  從城門到衙署,要經過城中幾家豪紳的宅邸。

  那些宅子都是高牆大院,朱漆大門上鑲著銅釘,門口蹲著石獅子,威風得很。

  江楓走過這些宅子的時候,突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酒肉的香氣。

  從朱漆大門裡面飄出來的,濃郁的,膩歪的,混著油膩的肉味和醇厚的酒香。

  那味道濃得像一團霧,嗆得他嗓子發緊。

  他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

  台階底下蜷著幾具屍首。

  這些屍首已經看不出模樣了,身上的衣裳破得只剩布條,露出來的皮膚青紫發黑,像是凍了很久。

  其中一具屍首特別小,蜷成小小的一團,被大人的身體半遮著。

  那是個孩子。

  大概三四歲,跟江承差不多大。

  一隻手伸在外面,小小的,攥著的拳頭上沾滿了泥巴。

  江楓盯著那隻小手看了很久。

  朱門裡的酒肉香氣還在往外冒,一陣一陣的,混著秋風灌進他的鼻子裡。

  他又低頭看了看台階下的屍首。

  嘴唇動了動。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

  秋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沒有去理,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