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走了。
他帶著三十幾個衙役和鄉民,乘著七八條船,順著江水往下游去了。
陳氏不放心,把孩子交給王嬸子,自己追了上去。
她說她幫不上別的忙,至少能在臨時安置點幫忙熬粥、包紮傷口、照看老人孩子。
江懷攔她,她不肯。她說:「你是知州的兒子,我是知州的兒媳,這個時候我們不在前面,誰在前面?」
江懷看著她,沒再說什麼,拉著她的手上了船。
那天夜裡,雨更大了。
江楓在堤壩上守到後半夜,實在撐不住了,被衙役扶回草棚里眯了一會兒。
天還沒亮的時候,他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
一個渾身濕透的衙役從馬上滾下來,踉蹌著跑進草棚,臉上全是泥水,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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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楓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猛地一沉。
「說。」
「大人……堤……堤壩決口了……」
江楓腦子裡「嗡」了一聲。
「哪一段?」
「下……下游,柳樹灣那一段……」
柳樹灣。
江懷昨晚去的就是柳樹灣。
江楓一把抓住那個衙役的肩膀,力道大得對方疼得齜牙:「我兒子呢?!」
衙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少……少大人他……他為了救人……被……被沖走了……」
江楓的手鬆了。
他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
衙役還在說什麼,可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他轉身就往外跑。
外面雨還在下,天地之間一片混沌。
他衝到堤壩上,抓住一個正在往下游跑的鄉民:「看見江懷了嗎?!」
鄉民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眼圈紅了。
江楓鬆開了他,繼續往下游跑。
他跑了很遠。
江邊的泥地又濕又滑,他摔了好幾次,爬起來繼續跑。
衣服全濕透了,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來,他就光著腳跑。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跑到了柳樹灣。
堤壩已經塌了一大截,洪水從缺口處洶湧而出,把下游的農田和村莊沖成了一片汪洋。
不少人在堤上、在船上、在水裡,忙著救人、撈東西、找失散的人。
江楓逮住一個人就問,逮住一個人就問。
後來,老周找到了他。
老周渾身是泥,頭上纏著一塊被血浸透的布條,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噗通一聲跪在了江楓面前。
「大人……我對不住您……少大人他……他本來可以撤的,最後一趟,他說還有個老婦人沒上來,他非要回去背……」
老周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江楓站在那裡,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往下淌,混著別的東西一起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不是。
他把老周扶起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人呢?」
「下……下游,灘涂上……已經派人去找了……」
「帶我去。」
江懷和他的妻子陳氏,是那天傍晚在下游的灘涂上被找到的。
兩個人被洪水沖了十幾里地,最後卡在一片蘆葦盪里。
江懷的胳膊上還纏著一截斷了的麻繩,那是他在堤壩上用來綁救生船的。
陳氏的手裡攥著一塊布,是江懷衣服的一角。
兩個人的手,是牽在一起的。
那個被江懷背出去的老婦人後來被下游的漁夫撈了上來,活了下來。
她聽說江懷夫妻的事後,哭得幾次暈厥過去。
她說:「小江大人把我推到船上,自己卻被浪頭捲走了。他媳婦在堤上拉人,也被捲走了。他們兩個……他們兩個是為了救我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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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搭著兩副棺木,並排擺著。
白幡從房樑上垂下來,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
江懷和陳氏的牌位立在棺前,上面已經插了香,煙氣裊裊地往上飄。
江承被王嬸子抱著,小傢伙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哭著要找爹娘。
江楓走進去。
他在兩副棺木前站了很久。
堂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燭火偶爾爆出幾聲輕響。
他就那麼站著,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前方的牌位,一動不動。
江念從郴州趕回來了。
她挺著七個多月的身孕,被人攙扶著走進靈堂,看到兩副棺木,喊了一聲「哥」,腿一軟就往下倒。
旁邊的人趕緊扶住她,她卻掙開所有人,跌跌撞撞撲到棺木前,拍著棺蓋嚎啕大哭。
「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回來了!你看看我啊!」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整個靈堂的人都跟著掉淚。
江楓還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像是一尊石頭刻的像,雙腳生根,從早到晚,沒有挪過地方。
有人勸他坐一坐,他不動。
有人拉他歇一歇,他不動。
有人把江承抱到他面前,小傢伙哭著喊「爺爺」,他伸出手,在小傢伙頭上摸了一下,又把手收回來,繼續站著。
天黑了,靈堂里點起了蠟燭,燭火在風中搖曳,把江楓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映在牆上。
他就這麼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江念哭著在他旁邊跪下來,抱著他的腿說:「爹,你坐下吧,你這樣身子會垮的。哥哥要是知道了,他會心疼的。」
江楓閉了閉眼。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在你還不會說話的時候,有一次下大雨,我因為要主持堤壩加固的事宜,好幾天都不能回家,只好把你哥和你託付給王嬸子照顧。」
「聽你王嬸子說,你哥當時一個人偷偷跑出去找我,跑了好幾里地,腿都軟了,沒找到我,自己一個人蹲在路邊哭。」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
「後來我回去了,他撲到我懷裡,一邊哭一邊說『爹你去哪了,我以為你不要我和妹妹了』。」
「我那時候跟他說,爹永遠不會不要你們。」
江楓睜開眼,看著面前的棺木。
「可我沒想到……是他先不要我了。」
江念泣不成聲,死死抱著他的腿。
江楓低頭看著她的頭頂,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彎下腰,伸手把江念扶了起來。
他的膝蓋在彎下去的時候打了個顫,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江念趕緊攙住他。
他站穩之後,伸手在江念的頭上摸了摸,又把手收回來,轉身朝靈堂外走去。
外面天剛亮,雨已經停了。
院子裡積了水,老槐樹的葉子被打落了一地,濕漉漉地貼在泥地里。
江楓站在廊下,看著滿院狼藉。
他仰起頭,看著雨後灰濛濛的天,嘴唇動了動。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有零星的彈幕飄過。
【江楓剛才那個眼神……我的天,他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從陸清婉走的那一集開始,我一直在想,還能更慘嗎?能。真的能】
【兒子、兒媳,一起沒了。孫子才一歲多。女兒挺著大肚子趕回來……這家人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啊】
【白髮人送黑髮人,江楓這一生真的太苦了】
【我就想問一句,這個賽制為什麼要這麼狠?把所有至親都從他身邊奪走,這就是所謂的『須臾一生』?】
龍科大禮堂里。
張偉紅著眼罵了一句,聲音都帶著哭腔:「系統你是不是有病?我楓哥在虛擬世界裡就不能過幾天好日子?」
陳書沒懟他,低著頭沉默。
劉洋推了推眼鏡,眼眶也紅了。
江楓家。
李梅攥著脖子上的金項鍊,眼淚止都止不住。
旁邊的趙奶奶安慰道:「梅子,我個老太婆都知道,這是比賽里的虛擬人生,是假的,你別太難過。」
李梅搖了搖頭,聲音哽咽:「我知道這段經歷是假的,可小楓在裡面痛苦是真的,我這個當媽的哪能不心疼啊。」
趙奶奶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也說不出話來。
江建國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手卻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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