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成親後的第二年春天,兒媳陳氏給江家生了個大胖小子。
那天江楓正在府衙批閱春耕的糧種調撥文書,衙役跑進來報喜,說是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江楓手裡的硃筆一頓,人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家的。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隔壁王嬸子帶著幾個婦人忙前忙後,見江楓進來,紛紛笑著道喜。
江楓顧不上寒暄,徑直推門進了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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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靠在床頭,臉色蒼白,額上還帶著汗,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
江懷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妻子的手,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托著襁褓底部,整個人僵得像根木頭,動都不敢動。
見江楓進來,江懷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喊了聲「爹」。
江楓走過去,低頭看向那個小小的襁褓。
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還沒睜開,小手小腳無意識地動著,像在尋找什麼。
小傢伙皮膚紅通通的,額頭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胎脂,實在算不上好看。
可江楓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軟得不可思議,像是碰一下就會碎。
「像懷兒小時候。」江楓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剛生下來的時候,也是這麼皺巴巴的,跟個小老頭一樣。」
江懷愣了一下,隨即不服氣地嘟囔:「哪有,我小時候肯定比這小子好看。」
陳氏虛弱地笑了一聲:「相公,你連自己小時候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怎麼跟爹爭。」
「我娘說的。」江懷下意識回了一句,話出口才反應過來,抿了抿嘴,沒再往下說。
屋裡安靜了一瞬。
江楓把手收回來,在襁褓的小被子上輕輕拍了拍,直起身來,看著江懷。
「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江懷想了想:「爹,我想叫他江承。」
「江承?」
「嗯,承。」江懷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聲音很輕,「繼承的承。我希望他能繼承他祖父的才學,繼承他祖母的品性,也繼承咱們江家一路走來的堅韌和毅力。」
江楓點了點頭,伸手在江懷的肩膀上輕輕地按了一下。
他轉身走出裡屋,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槐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地晃。
他忽然想,如果陸清婉還在,看到這一幕該多好。
她一定會抱著孫子不撒手,絮絮叨叨地跟陳氏講懷兒小時候的事,講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娘、第一次學走路摔了個大跟頭。
她會把早就準備好的虎頭鞋拿出來,一針一線都是她親手縫的,歪歪扭扭的針腳,卻比什麼都珍貴。
她會站在廊下,夕陽落在她身上,她回頭沖他笑,說:「相公,你當爺爺了。」
江楓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再睜開眼時,廊下空蕩蕩的,只有風吹槐樹的沙沙聲。
直播間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慢慢飄過。
【江楓抱孫子的那一瞬間,嘴角是往上彎的。可我看著那個笑,只覺得心酸】
【他想陸清婉了。他抱孫子的手都在抖,肯定在想,如果她在就好了】
【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了點,兒子成親了,孫子也有了,可陪他一起看這一切的人,已經不在了】
【從陸清婉走的那一集開始,江楓每一次笑都帶著苦味】
【江承,繼承的承。這名字取得太戳心了,承的是那個回不去的曾經,也是往後餘生的念想】
一年之後,女兒江念那邊也傳來了喜訊,江念懷孕了。
江念的丈夫姓沈,是郴州一個讀書人家的兒子,為人正直,也肯用功,去年剛中了舉人。
江念嫁過去之後,夫妻兩個感情極好,沈家上下對這個知書達理的兒媳也很是滿意,因此江念很快就有了身孕。
懷孕的消息傳到岳州的時候,江楓正在院子裡教江承認字。
小傢伙剛滿周歲,話還說不利索,只知道拿著毛筆到處亂戳,在紙上留下一團團墨疙瘩。
江楓看了信,對懷裡的小傢伙說:「阿承,你姑姑也要當娘了。」
江承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問:「姑姑……娘?」
「對,姑姑也要生小寶寶了。以後你就有伴了。」
小傢伙眼睛亮了一下,拍著巴掌笑了起來。
江楓把他抱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在院子裡走了兩圈。
小傢伙咯咯笑著,兩隻小手揪著江楓的頭髮,揪得生疼。
江楓也不惱,就這麼馱著他,慢慢地走。
他想起江念小時候,也是這樣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頭髮,笑得停不下來。
陸清婉跟在後面,一邊笑一邊喊:「別揪你爹頭髮,揪禿了看你爹怎麼見人。」
「爹,你在笑什麼?」江懷從外面回來,見他爹馱著兒子在院子裡轉圈,嘴角還掛著笑,便隨口問了一句。
「沒什麼。」江楓把孫子放下來,「就是想起你妹妹小時候了。」
江懷走過來,把兒子從父親脖子上抱下來,在懷裡顛了顛,然後說:「爹,我去州學了,今天要給學生講《孟子》。」
「去吧。」
江懷抱著兒子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江楓。
「爹,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說。」
「州學的教諭,我已經做了快兩年了。我想……稍微挪一點精力出來。」
兒子江懷很早就考中了舉人,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接著去考進士,而是選擇留在州學做了教諭。
江楓看著他:「什麼意思?」
「州學的課我照常上,但我下午想空出一段時間,回衙署幫您批文書。」
江懷說得認真。
「您年紀也大了,這幾年我看您晚上回來還在批公文,有時候批到後半夜。」
「堤壩要修,水利要看,災民要安置,糧食要調撥,這些事一件壓一件,您一個人扛太累了。」
「我在州學教書,每天就上午幾堂課,下午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回來幫您。」
江楓沉默了一下。
「你教書教得怎麼樣?」
「學生都聽話,功課也還過得去。」江懷頓了頓,補了一句,「州學的學生大多是寒門子弟,底子薄,但肯用功。」
江楓看了他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行。但你記住了,教書是正事,不能敷衍。文書的事,你當是幫襯,別把自己當官。」
「記住了。」
從那天起,江懷白天在州學授課,傍晚回衙署幫父親批閱文書、核查糧冊。
他做事細緻,邏輯清楚,慢慢地也能獨當一面了。
江楓忙堤壩、水利、災民安置的時候,常常一連數日回不了城。
江懷便以州學教諭的身份,借著核查學田、勸課農桑的公務,順路代父巡事。
父子兩個一個坐鎮岳州,一個在外巡查,配合得嚴絲合縫。
同僚們開始叫江懷「小江大人」,起初是調侃,後來漸漸成了尊稱。
江楓聽了,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滿意的。
彈幕又熱鬧起來。
【江懷長大了,能替爹扛事了】
【從那個追著爹要娘的小男孩,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男人】
【江楓終於能鬆一口氣了,看著兒子這麼爭氣,應該欣慰了吧】
【他們父子倆在衙署交接工作那個場景,真的太好了。一個老了,一個長大了。這就是傳承】
【江楓這一輩子沒白活。雖然陸清婉走得早,但兒子教得好】
可老天爺似乎鐵了心要跟江楓過不去。
那年夏天,連日暴雨。
從六月初開始,岳州就沒有晴過。
烏雲像鉛塊一樣壓在洞庭湖上,瓢潑大雨晝夜不停,江水一天漲一尺,湖面一天寬一圈。
江楓幾乎住在了堤壩上。
他帶著衙役和工匠,沿著洞庭湖岸跑了上百里,哪兒有險情就往哪兒堵。
沙袋一袋一袋往下扛,木樁一根一根往水裡打,可水勢實在太猛,剛堵上的口子,半夜又被沖開。
下游的幾十個村子已經淹了大半,災民們拖家帶口往高處跑,有的爬到屋頂上等救援,有的抱著門板在水裡漂。
江楓派人去鄰近州縣調船,又調糧,又調藥材,忙得三天三夜沒怎麼合眼。
那天傍晚,他剛從堤壩上下來,渾身泥濘,兩眼通紅,在臨時搭的草棚里啃了一口冷饅頭。
江懷從州城趕了過來。
他穿了一身短打,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是一雙草鞋,看樣子是直接從州學趕過來的,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
「爹。」江懷走到他面前,神色鎮定,「您歇一歇,我帶人去下游。」
江楓抬起頭,看著兒子。
二十出頭的江懷,已經比他高了半個頭。
肩膀寬了,下巴上也有了青黑的胡茬,眉眼間既有江楓的沉穩,也有陸清婉的溫潤。
「你去?」江楓皺眉,「你會水嗎?」
「會。」江懷說得篤定,「爹,我在州學裡有個同僚,姓孫,是湖邊漁家出身,水性極好。」
「有一回我幫您去湖邊核查堤料,他正好也在,看我一個人在水邊走來走去,就教了我一些水裡的門道。」
江楓看了他一眼。
「什麼時候的事?」
「有幾個月了。斷斷續續跟著學了幾回,也算有些底子。」
江楓沉默了幾息,看著兒子認真的臉。
「帶上老周,他水性好,跟了我十幾年。還有你王伯,他管過糧倉,會調度人手。」
「記住了。」
「船不夠就徵用民船,先救老人孩子。」
「明白。」
「堤壩守不住的時候就撤,別逞能。」
「知道了爹。」江懷笑了笑,「您別擔心,我去去就回。」
江楓看著他轉身要走,忽然喊了一聲:「懷兒。」
江懷停下來回頭。
江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擺了擺手:「去吧,注意安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