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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求五星好評!)

  江楓再次睜開眼時。

  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站在了院子裡。

  石桌還是那張石桌,石凳還是那張石凳,可院子裡多了許多東西。

  廊下晾著幾件洗淨的衣裳,大小不一,有他的官服,也有江懷的小衫。

  窗台上多了幾盆菊花,此刻正開得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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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有人在哼歌。

  曲調很輕,斷斷續續的,聽著格外耳熟。

  江楓緩緩轉過頭。

  院子東邊的窗台下,擺著一面銅鏡。

  陸清婉坐在鏡前。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頭髮散在肩上,手裡正握著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頭。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了一層淡淡的暖光。

  她梳了幾下,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見了他。

  然後她轉過頭來,沖他嫣然一笑。

  「相公,你回來啦?」

  江楓的瞳孔猛地一縮。

  陸清婉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晚飯還沒好呢,我這就去做。」

  她說著,轉身朝廚房的方向走,邊走邊絮絮叨叨。

  「懷兒今天在私塾又被先生誇了,說他字寫得好。這孩子隨你,悶頭用功,先生講一遍他就記住了。」

  「對了,你上次說想吃筍乾燉肉,我托人從集市上買了些回來,今天給你做。」

  「你最近又瘦了,衣裳都鬆了一圈,得給你改改。」

  她走到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嗔了一句:「還站著幹什麼?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江楓張了張嘴。

  他想喊她,想問她這些年去了哪裡,想告訴她他有多想她。

  可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

  看著她彎腰從灶台下添柴,看著她抬手擦額角的汗,看著她把鍋里的筍乾燉肉翻了個面,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

  他想走過去,他想從背後抱住她,他想把她轉過身來,仔仔細細看她一眼。

  可他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陸清婉把菜盛好,端到桌上,擺了兩副碗筷。

  她看見他還站著,又溫柔地笑了笑。

  「怎麼了?不認識自己家了?」

  她把他拉到石桌前,按著他的肩讓他坐下。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江楓低頭看著碗裡的菜,喉頭動了動。

  陸清婉沒有動筷子,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

  目光很柔,像春天的湖水。

  「相公,你的頭髮白了很多了。」

  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

  「我記得你年輕的時候,頭髮又黑又密,懷兒滿月那會兒,你抱著他滿院子轉,風把你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後來我們去了岳州,你忙起來就忘了吃飯,也不注重休息,漸漸開始有了白髮。」

  「有時候深更半夜了,我還能看見書房的燈亮著。」

  「你總是不聽我的話,把自己累成這個樣子。」

  她伸出手,隔著石桌探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鬢角。

  江楓感覺到一陣冰涼的觸感,像秋雨落在皮膚上。

  「懷兒成親那天,你穿了一件新袍子,我看見了,挺好看的。」

  「念兒出嫁那天,你站在門口送她,她哭得不成樣子。你倒是沒哭,可你轉過身回屋的時候,我看見你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你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往心裡藏,不肯讓人看見。」

  陸清婉的聲音輕柔的,像在說一件極為尋常的家事。

  「可我都看見了。」

  「這些年,你每一次笑,每一次皺眉,每一次深夜裡一個人坐在書房發呆,我都看見了。」

  江楓的眼眶猛地一熱。

  他想開口,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清婉收回手,站起身來。

  「相公,我要走了。」

  「不用擔心我,這些年我和爹娘還有祖父在一起,過得很好。」

  「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該放下的,就放下吧。懷兒和念兒都大了,你也要為自己活一回了。」

  「別總是一個人扛著。累了就歇一歇,想我了,就看看月亮。」

  她轉過身,朝院門走去。

  江楓拼了命地想要伸出手抓住她,可兩隻手臂像被壓在千斤巨石下面,紋絲不動。

  他拼命想喊,想叫她回來,可聲音像是被困在胸腔里,怎麼都出不來。

  陸清婉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然後她跨出院門,消失了。

  「清婉!」

  江楓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那顆熟悉的老槐樹。

  秋風吹過,落葉紛紛。

  陽光從葉縫間落下來,晃得他眼睛發酸。

  江楓躺在竹躺椅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角全是冷汗。

  他偏過頭,看見院子的東邊。

  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他覺得臉上有些癢,便緩緩地坐了起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指碰到臉頰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指尖是濕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老婦人從廊下探出頭,小心地問:「大人,您醒了?剛才看您睡著,老身就一直沒敢打擾……」

  江楓擺了擺手。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一切。

  石桌還在,石凳還在,老槐樹還在,秋風還在。

  只是再也沒有人坐在窗下梳妝了。

  他轉身,朝老婦人拱了拱手:「多謝老人家,叨擾了。」

  老婦人連連擺手,說不叨擾不叨擾,大人您慢走。

  江楓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斑駁的黑漆門,然後轉身往驛館的方向走去。

  那天夜裡,他坐在驛館的桌前,鋪開一張紙。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紙上,白得像霜。

  他拿起筆,蘸了墨,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然後緩緩落筆:

  《江城子·秋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最後一個字落下,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漬。

  江楓擱下筆,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向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見了他眼角的淚痕。

  他沒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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