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現場的觀眾席上,陳岩坐在倒數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看著屏幕上的那首《江城子》陣陣出神。
比賽現場的這張票是他抽獎抽到的。
上星期工地搞了個安全知識競賽,他拿到了滿分,獲得了抽獎資格,抽中了一張全國大學生新詩詞大賽總決賽的現場票。
他本來沒當回事,想把票送人。
可臨到比賽前兩天的晚上,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總覺得像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他爬起身來,把那張壓在枕頭底下的票翻出來看了很久,內心才漸漸地平靜下來。
第二天,他請了假,買了一張特惠車票趕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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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中都沒讀完就出來打工了,沒什麼文化,也不太懂詩詞。
可屏幕上的那首《江城子》,卻讓他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共鳴感。
十五年前。
那年他剛滿二十歲,在東莞一家電子廠的流水線上焊電路板,一天站十二個小時。
小婉就在他隔壁的工位,負責質檢。
她穿著粉紅色的運動外套,頭髮扎著低馬尾,戴著白手套,眼睛特別漂亮。
他第一次跟她搭話,是因為她擋了他的路,兩個人撞在了一起,她手裡的零件撒了一地。
他一邊道歉,一邊蹲下來幫她撿,她也也想蹲下來撿,結果兩個人的腦袋不小心撞到了一起。
她疼得「哎呦」一聲,捂著額頭瞪他,瞪了兩秒沒繃住笑了出來。
他為了道歉,就主動請她吃飯,兩人一來二去就走到了一起。
那之後,他們一起從東莞跑到了滬市。
剛到滬市,兩人人生地不熟,一直沒有找到工作。
最窮的時候,兩個人身上加起來只有七塊三毛錢。
他們蹲在便利店的台階上,分吃了一碗泡麵。
她吃了麵條,他喝了湯,兩個人都覺得很滿足。
她說:「等我們掙到錢了,吃泡麵的時候一定要加兩個滷蛋。」
他說:「沒問題,到時候吃撐你。」
他們租不起房子,就睡在公園的長椅上,她枕著他的胳膊,冷得縮成一團。
他把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自己凍得直哆嗦,還得裝作不冷。
那些日子,苦是苦,可心裡是暖的。
後來,陳岩找到了一份工地的工作。
小婉也成了一家餐廳的服務員。
陳岩本以為,兩個人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那天,他正在工地上澆混凝土。
包工頭拿著他的手機跑過來,說是他對象打來的,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的小婉聲音很平靜。
「陳岩,我跟你說個事。」
「嗯,你說。」
「我回老家了,我爸媽給我安排了一門親事,挺好的一個人,有房有車。咱們分手吧,你別來找我了。」
他說:「小婉,為什麼這麼說,你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她沒有回答,掛了電話。
思來想去,陳岩認為小婉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便決定去她老家找她。
當他找到小婉的時候,她正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被子蓋到胸口。
她原本肉乎乎的臉瘦成了巴掌大,顴骨凸出來,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她看見他進來,先是一愣,然後猛地坐起來,沖他吼:「你來幹什麼!我不是說了別來找我嗎!你走!」
陳岩沒說話。
他走到床邊,把兜里的銀行卡掏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卡里是他全部的錢,八千六百四十三塊七毛。
「你……」小婉瞪著那張卡,嘴唇發抖,「你傻不傻?」
「我不傻。」
「你走!你聽不懂人話嗎!我不用你管!」
陳岩沒走。
他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來,看著小婉。
小婉罵他,趕他,拿枕頭砸他,他不躲也不吭聲。
等她罵累了,他把枕頭撿起來,拍了拍灰,放回原位。
然後他去找主治醫生,問了病情。
小婉得的是白血病,化療已經做了一輪了,效果不好,醫生建議骨髓移植,但配型還沒找到,費用保守估計要五十萬。
陳岩什麼也沒說。
那之後,他白天在醫院照顧她,晚上去最近的工地上搬磚。
從傍晚六點干到凌晨兩點,一晚上能掙一百八十塊錢。
他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結了痂,痂上又長出新的水泡。
春天,小婉的病情忽然好轉了一些。
醫生說這是個窗口期,可以做一些她想做的事。
陳岩半跪在病床邊,拉著小婉的手。
「小婉,我想跟你結婚。」
小婉躺在床上,看著他,眼眶一紅。
「好。」
婚禮是在病房裡辦的,很簡單。
病友們湊錢給小婉買了一條白裙子,陳岩穿了一件從工友那裡借來的西裝。
幾個護士幫忙布置了病房,在牆上貼了個大紅的「囍」字,把病床搖起來當座位。
小婉穿上白裙子那天,陳岩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好像又回到了電子廠門口的那個下午。
護士幫他們拍了一張照。
照片裡,陳岩站在小婉旁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那是陳岩這輩子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同一年秋天,小婉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
陳岩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
那天,病房的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
小婉拉著他的手,聲音越來越輕。
「阿岩,謝謝你陪我這麼久。」
「我走後,你要好好的生活下去。」
「忘了我,再找個好姑娘結婚吧。」
他拼命地忍住眼淚,點了點頭。
小婉沖他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小婉走後,他開始每個月給她那個手機號充話費。
從不間斷,雷打不動。
工友們都覺得他瘋了,人都走了還充什麼話費。
他不解釋。
每天早上起床,他會準時給那個號碼撥一次,晚上睡覺前,他再撥一次。
電話那頭永遠是那句冰冷的電子音:「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
他仿佛沒有聽見,自顧自地對著手機說話。
「小婉,我今天發了工資,這個月活兒多,掙了五千八。」
「小婉,我今天在街上看到有人賣橘子,我買了五斤,挺甜的。我記得你最愛吃橘子了。」
「小婉,我想你了。」
他用了整整十年,來兌現一個根本無法兌現的諾言。
昨天晚上,他夢見了小婉。
夢裡她還是那件粉紅色的運動外套,頭髮扎著低馬尾,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拿著一瓣橘子。
他站在門口。
十年的思念堵在嗓子眼裡,翻了又翻,涌了又涌,可他就是說不出一個字。
小婉也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看著他,安安靜靜地笑著。
眼睛彎彎的,跟火車站那個啃泡麵的姑娘一模一樣。
他想往前走,想伸手碰她,可兩條腿像灌了鉛,怎麼都邁不動。
後來夢醒了。
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陳岩站在觀眾席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可眼淚還是止不住。
陳岩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他想,如果他也能寫詩就好了,這樣的話,他就能把小婉寫進詩里。
而屏幕上的這首詩,正好把他這十年的日日夜夜,全部寫進了那幾十個字里。
每一句都像從他骨頭縫裡剜出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