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二十一歲那年,娶了城裡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
成親那天,江懷穿著一身大紅喜服,牽著新娘的手,在堂前給江楓磕了三個頭。
江楓坐在上首,受了這一禮。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忽然有些恍惚。
懷兒小時候,總喜歡趴在陸清婉膝頭,聽她講故事。
有時候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陸清婉把他抱到床上,他還會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衣角,嘟囔一句「娘別走」。
現在他跪在這裡,身邊多了一個人要照顧了。
江楓把一對玉鐲親手放進新娘手裡,動作鄭重,像是在完成某種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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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玉鐲,是陸清婉生下江懷後買的。
她當時笑著對江楓說:「等懷兒以後成親,把這個給他媳婦。」
賓客散去後,他一個人坐在廊下,喝了幾杯酒。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輕聲說:
「清婉,你看,懷兒成家了。」
「念兒也快了。」
「你放心,他們都好好的。」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緩緩飄過。
【兒子成親了……可陸清婉卻再也看不到了。她準備好了一切,可她自己卻沒等到這一天。】
【江楓拿出玉鐲的時候手都在抖,作為一個父親,我也有過同樣的感受。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可真的等到了,又覺得太快了。】
【他仰頭看月亮的那個眼神,真是讓人心疼。月亮還是那個月亮,看月亮的人少了一個。】
又過了兩年,江念也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及笄前後,說親的人踏破了門檻。
江楓挑來挑去,最後挑中了郴州一個讀書人家的兒子。
那孩子人品端正,自己也爭氣,年紀輕輕已經中了秀才。
出嫁那天,十里紅妝,風光無限。
江念上轎前,回頭看了自己的爹爹一眼。
她看見爹爹站在門口,兩鬢已經染了幾縷白霜,身姿卻依然挺直。
他笑著沖她點頭,像她小時候每次出門那樣,說:「去吧,好好的。」
江念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忽然想到,娘親當年跟著爹爹從京城到郴州,從郴州到岳州,一路顛沛流離,從沒回過江南。
她也是要離開家的人了。
她是不是也會在某個晚上,一個人偷偷地想家?
江念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江楓看著花轎遠去,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他轉身回屋,路過堂屋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那張空著的椅子上,夕陽斜斜地照進來,仿佛有個身影還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針線,低著頭,眉眼彎彎。
他眨了眨眼。
椅子還是空的。
他笑了笑,輕聲說:「清婉,孩子們都有著落了。這下,你放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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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秋天,朝廷傳召江楓進京述職。
他在郴州和岳州輾轉了十幾年,終於又要回到那個他曾經意氣風發、又狼狽離開的地方。
路途遙遠,水路交替,走了將近二十天才到。
到了京城之後,江楓被安排住在城南的驛館裡。
驛館是官家的,往來都是各地進京述職的官員,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江楓的房間在二樓,推開窗能看見遠處宮城的飛檐一角。
每天白天,他去吏部遞呈述職文書,匯報岳州的政務情況,回答上官的問詢。
晚上回到驛館,簡單洗漱之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第一天晚上,他失眠了。
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醒來時天還沒亮,枕頭上一片濕冷。
他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枕頭。
又做夢了。
夢裡有陸清婉。
她站在田埂上,背對著他,風吹起她的衣角。
她回過頭來,沖他笑了笑,叫了一聲「相公」。
然後他就醒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連著好幾天,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驛館的夥計都看不下去了,問他是不是認床,要不要換個房間。
江楓擺擺手,說不用。
他自己心裡清楚,不是床的事。
是這座城。
這座城裡埋著太多的回憶。
他和陸清婉在這裡成親,在這裡生子,在這裡度過了最意氣風發也最艱難的幾年。
他在這座城的街巷裡牽過她的手,在這座城的院子裡看過她縫衣,在這座城的月光下替她簪過一朵花。
現在他回來了,可她不在了。
這天下午,江楓從吏部辦完事回來,在驛館裡簡單吃了碗面,覺得屋裡悶得慌,便出了門散步。
秋天的京城,天高雲淡,街邊的銀杏黃了,風一吹,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鋪了滿地金黃。
可走著走著,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青石板路還是那麼窄,兩邊的院牆爬滿了枯藤。
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一座熟悉的院門出現在眼前。
院門不大,黑漆已經斑駁,銅環上長了一層薄薄的綠鏽,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字跡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不清。
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他和陸清婉曾經住過的那座院子。
當年他從翰林院外放郴州之前,在這裡住了整整三年。
陸清婉在這裡為他縫過冬衣,在這裡熬過薑湯,在這裡陪他度過了仕途中最意氣風發也最短暫的時光。
後來他被貶出京,這座院子就交還給了官家。
再後來,他輾轉郴州、岳州,再也沒有回來過。
江楓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斑駁的黑漆門,沉默了很久。
他抬手,敲了敲門。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一條縫。
門後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穿著半舊的棉布衫,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看樣子正在打掃院子。
老婦人抬頭打量了他一眼,看見他身上穿著官服,腰間還繫著革帶,神情立刻侷促起來,下意識把抹布背到身後,欠了欠身。
「這位大人……您有什麼事?」
江楓看著她,語氣平和:「老人家,這院子……以前是我住過的。我今天路過,想進去看一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婦人愣了一下,又打量了他兩眼,看到他官服上繡的補子,知道是個正經官員,不敢怠慢,連忙把門大開,側身讓到一邊。
「方便方便,大人您請進。老身是這院子現在的住戶,替官府看管著的,您隨便看,不用客氣。」
江楓點了點頭,抬腳邁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一進的院落,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一間,角落裡有一棵老槐樹。
樹還是那棵樹,比記憶中粗了一圈,枝幹虬結,葉子落了滿地,鋪了厚厚一層金黃。
他環顧四周,發現院子的格局幾乎沒有變化。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一間,窗欞還是當年的樣式,只是漆色暗了,木頭舊了。
院子中間那張石桌還在。
石桌是整塊青石鑿成的,桌面粗糲厚重。
四個石凳圍著桌子,十幾年風雨下來,顏色沉得發黑,邊角被磨得圓潤了些,除此之外,和當年沒什麼兩樣。
江楓走過去,伸手按在石桌面上,掌心貼著冰涼的青石。
他想起了很多事。
夏天的傍晚,他下值回來,陸清婉會提前在桌上擺好飯菜,用紗罩罩著,等他進門才掀開。
懷兒小時候夠不著桌面,總要踮著腳扒著桌沿往上爬,陸清婉每次都把他抱到石凳上坐好,他才安分。
他收回手,目光掃過院中的石凳,掃過牆角的水缸,掃過窗台下那排已經空了的花盆。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了,說不出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那種連續失眠幾天之後,身體和精神都被掏空的倦怠感,在這個他留下無數美好回憶的院子裡,忽然變得格外明顯。
石桌旁放著一把舊躺椅,不知道是哪一任住戶留下的。
江楓走過去,在躺椅上坐了下來。
躺椅發出「嘎吱」一聲,搖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仰面看著那棵老槐樹。
秋風吹過,葉子沙沙地響,光影從葉縫間落下來,在他臉上晃來晃去。
他閉上了眼睛。
那就歇一會兒吧。
就一會兒。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像沉入一片溫暖的水裡。
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就像是……她的手撫過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