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
國家文化禮堂,主舞台。
燈光漸次亮起,穹頂的聲學反射板將每一縷光都折射得恰到好處。
舞台正中央懸浮著一塊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滾動著「全國大學生新詩詞大賽總決賽」這一行流光溢彩的大字。
兩側的觀眾席呈階梯狀向上延伸,密密麻麻坐滿了人。
有各大高校的文學社團代表,有文化界的知名人士,還有從全國趕來觀看的詩詞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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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人評審團坐在舞台正對面的弧形評委席上,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塊電子評分屏。
五位終審評委坐在評審團正中間,身後是實時同步直播的大屏幕。
龍國國家電視台一套、文化頻道、教育頻道,三台並機直播。
全國有近千萬觀眾,此刻正通過電視和網絡平台,同時收看這場賽事。
主持人白濤從舞台側幕走出,一身深灰色西裝剪裁利落,氣場沉穩,面帶笑意。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上午好!歡迎來到全國大學生新詩詞大賽總決賽的現場!」
「今天站在這裡,說實話,我有點緊張。」
白濤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
「因為我面前這個舞台,過去只承載過國家級慶典、國際文化交流、最高規格的頒獎典禮。」
「今天,它第一次為五十位平均年齡不到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亮起燈。」
「組委會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覺得特別好——『這場總決賽,是龍國青年文化力量的一次集中展示』。」
「所以今天,我們不比誰資歷老,不比誰名氣大,只看一件事——」
「誰能在一場註定不平凡的虛擬人生里,用詩詞寫下最動人的註腳。」
他身後的大屏幕畫面切換,全息實景艙緩緩旋轉著出現在屏幕中央。
銀灰色的艙體,流線型設計,內部是柔軟的記憶海綿,頭部位置有腦機接口的對接裝置,兩側的全息投影陣列安靜地待命。
「這就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全息實景艙。」
白濤走到屏幕前,介紹道。
「選手躺進去之後,腦機接口會與全息投影聯動,在艙內生成完整的沉浸式人生。五感真實,可自由行動、自主決策,體驗者無法察覺時間流速異常。」
「艙內一生,現實三小時。」
「在這三小時裡,選手會經歷少年、青年、中年、晚年、回望五個階段。每個階段結束,系統提示『此時你有何感想』,選手必須以詩詞形式記錄。」
「最終,百人評審團現場打分,結合五位終審評委的專業評分,決出最終名次。」
說到這裡,白濤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我必須提醒各位觀眾,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你們將看到的,不僅僅是寫詩。」
「你們將看到五十個年輕人,在虛擬世界裡活出的另一種人生。」
「他們可能會經歷你們從未經歷過的人生,可能會在陌生的人生里,替你們哭,替你們笑,替你們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寫成詩。」
「所以,請安靜地看,安靜地聽。」
「因為每一首詩,都是一個人生。」
話音落下,全場燈光漸暗。
只剩下全息屏幕的微光,以及五十個實景艙散落在舞台四周的柔和指示燈。
直播間彈幕安靜了兩秒,然後密密麻麻飄了出來。
【白濤這段話給我整破防了。「每一首詩,都是一個人生。」】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還沒開始比賽,我已經有點想掉眼淚了】
【這賽制真的太狠了,一個人三小時活一輩子,換誰出來不恍惚?】
【前排占座,瓜子飲料礦泉水已備好,準備看神仙打架】
五十個實景艙的艙門同時緩緩打開,柔和的指示燈從藍色變為白色,示意選手可以入艙。
江楓走到自己的實景艙前,低頭看了一眼艙內。
柔軟的記憶海綿,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躺了進去。
艙門緩緩合上,視野陷入黑暗。
耳邊傳來系統冰冷的電子音:
【全息實景艙啟動中……腦機接口對接完成……正在生成虛擬人生……】
【身份隨機生成中……姓名映射完成:江楓……】
【請稍候——】
江楓閉上眼,意識開始下沉。
像沉入一片溫暖的海水,耳邊先是寂靜,然後漸漸有了聲音。
風聲,水聲,讀書聲。
江楓猛地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間簡陋的房間裡。
整間房子裡不過一桌、一椅、一床,還有一個木質柜子。
窗欞是木質的,冬天糊的窗紙已經泛黃破損,冷風從破洞灌進來,吹得案上燭火搖搖晃晃。
門外傳來一個婦人尖利的聲音:「那野種又躲在屋裡偷懶?去,把他叫出來,把後院的柴劈了!」
然後是丫鬟怯怯的應聲:「是,夫人。」
江楓腦子裡自動浮現出這段身份的記憶。
他出身江南一個書香門第,江家。
父親江老爺是當地有名的舉人,家境殷實,宅院三進三出。
但他不是嫡出。
他的生母本是良家女子,幼時被賣入戲班學戲,後來江老爺替她贖了身,納為妾室。
生了他之後沒幾年,生母就病故了。
嫡母劉氏是正經官宦人家的女兒,嫁進江家之後,眼裡從來揉不進沙子。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不受待見。
冬天嫡母給嫡兄做新棉襖,他的襖子卻是舊棉絮翻的,袖口短了一截,手背凍得發紫。
夏天嫡兄屋裡擺冰盆,他連把蒲扇都得自己去後院砍竹子做。
但有一件事,嫡母攔不住。
他聰明。
過目不忘。
族學裡先生講一遍《論語》,嫡兄背了三天還磕磕絆絆,他站在窗外聽了一耳朵,第二天就能從頭背到尾。
族學先生驚為天人,特意去跟江老爺說:「此子必成大器。」
嫡母卻非常不屑:「他一個庶出的,讀那麼多書做什麼?難不成還想考狀元?跟他那個娘一樣,不知道天高地厚!」
江老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嫡兄,最後只是嘆了口氣:「罷了,就讓他跟著讀吧。」
從那以後,他就有了在族學旁聽的資格。
但他沒有正式的名分,沒有新書,沒有筆墨。
族學裡正式學子每月有族中發放的膏火銀,他沒有。
別人用的紙墨是公中出錢買的,他得自己想辦法。
於是,他開始幫人抄書賺錢。
他找到了鎮上的一家書肆的老闆,毛遂自薦,老闆看他字跡工整,寫錯極少,就經常找他抄書。
抄一本三文錢,夠買一張紙和半塊墨。
江南的冬天濕冷,屋裡沒有炭火,硯台里的墨汁結冰是常事。
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哈氣化墨,然後把手揣在袖子裡,等手指暖回來了再寫字。
有時候實在太冷,他就跑到灶房去,蹲在灶膛口借餘溫取暖。
廚娘心善,偶爾會偷偷塞給他半個冷饅頭。
他就著灶火的微光,一邊啃饅頭,一邊默背《詩經》。
從他記事起,他沒穿過一件新棉襖,沒吃過幾頓飽飯,沒跟同齡的孩子玩過一次。
他的世界裡只有書,一頁一頁翻過去,翻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江楓剛梳理完記憶,院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穿綢衫的少年帶著兩個小廝闖了進來,正是江家嫡長子江軒。
江軒是嫡母所出,比他大兩歲,從小錦衣玉食,卻半點書都讀不進去。
「江楓!」江軒揚著下巴,拿鼻孔看人,「母親說了,明天來客人,讓你搬到後院柴房去住,把院子讓出來。」
江楓放下手裡的書,抬頭看他:「憑什麼?」
「憑什麼?」江軒嗤笑一聲,「憑你是個庶子,憑你娘是個上不得台面的戲子,憑你——」
話沒說完。
江楓站起來,比江軒足足高了半個頭。
江軒見他這架勢,臉色刷地漲紅:「你——」
「我什麼?」
江楓見他色厲內荏,冷哼一聲,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那本翻爛了的《通鑑》。
「回去告訴嫡母,院子我可以讓,但柴房我不去。我去族學借住,反正陸先生一直想讓我去,是嫡母不肯給我出份例,才一直拖著。」
江軒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狠狠瞪了他一眼,帶著小廝灰溜溜地走了。
江楓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堅定。
鄉試。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第二天,江楓搬進了族學。
江家族學就在老宅東跨院,兩進的院落,前院是講堂,後院是藏書樓,藏書樓旁邊有幾間空屋子,給遠房來讀書的子弟暫住。
先生姓陸,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是江家老太爺那一輩留下的老學究,脾氣古怪,但學問紮實。
他看了江楓送來的課業,沉默半晌,說了一句:「你就住後院第二間吧,那間向陽。」
江楓謝過先生,搬了進去。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一扇窗。
窗正對著藏書樓。
他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那棟兩層小樓,樓里藏著江家幾代人積攢下來的書卷。
本來以他的身份,是不能隨意進藏書樓閱讀的,好在陸老先生心善,總是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從那天起,藏書樓就成了他的第二個家。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來,先去後院練一套拳腳,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身子是根本,光讀書把身子讀垮了,什麼都白搭。
練完拳,洗臉,吃一碗稀粥,如果先生沒有講課,他就去藏書樓看書。
空餘時間就抄書賺錢。
日復一日,雷打不動。
冬日無炭,他的手上生了凍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最後掌心指節磨出厚厚一層繭。
夏日無冰,屋裡悶得像蒸籠,他就把書搬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讀。
槐樹的蔭涼能罩住半個院子,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草木的清氣,算是他枯燥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十六歲那年秋天,鄉試開考。
三場考試,每場三天,江楓在貢院裡待了整整九天。
出來的時候,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放榜那天,江楓擠在人群里,從後往前找,可人群太過擁擠,看花了眼也沒看到自己的名字。
於是他又拼命擠到最前面,抬頭一看,只見榜首第一個名字,就是他。
江楓,江南江氏,榜首解元。
他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