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文化禮堂坐落在京城中軸線北端,通體白玉色,穹頂如覆斗,在深秋的晨光里泛著溫潤的玉色光澤。
江楓和王玉玲剛下車,腳還沒站穩,就看見禮堂前的廣場上,烏泱泱一片人頭攢動。
全部是為了素材而來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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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記者一個個長槍短炮,少說三四十號人,黑壓壓堵在選手入場通道兩側,看見江楓的身影,嘩啦一聲全圍了上來。
王玉玲下意識往江楓前面擋了半步,壓低聲音:「走側門?」
「來不及了。」江楓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王老師,您退後兩步就行。」
話音剛落,第一個話筒已經懟到臉前。
「江楓同學!我是龍國教育電視台的記者,請問你對今天的總決賽有信心嗎?賽制公布後網上很多人說你可能翻車,你怎麼看?」
這是正規軍,問題中規中矩。
江楓正要開口,旁邊一個穿花襯衫的男記者猛地擠過來,話筒差點戳到他下巴。
「江楓!我是龍國星聞速遞的記者,網上有傳言說你跟溫知予關係不和,因為半決賽你搶了她的風頭,今天總決賽你們正面交鋒,你會不會刻意壓她一頭?」
這個問題又毒又刁鑽,擺明了是想拱火。
王玉玲眉頭一皺,剛要開口擋回去,江楓卻輕輕按住她的手腕,往前邁了一步。
他看著那個花襯衫記者,語氣不急不緩:「你叫什麼名字?」
「啊?我……我姓劉。」
他看著那個花襯衫記者,語氣不急不緩:「劉記者是吧?我送你一句話。」
花襯衫一愣:「什麼?」
「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心,這三種純潔但無比強烈的激情支配著我的一生。」
江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覺得寫詩的人,心裡裝的應該是這三樣東西,而不是盤算著今天壓誰一頭、明天踩著誰上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記者:「你說我跟溫知予不和,那我問你,你寫稿子的時候,會因為隔壁工位的同事今天多寫了一篇而跟他翻臉嗎?」
花襯衫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
周圍幾個記者先是一愣,隨即有人沒憋住,噗嗤笑出了聲。
江楓繼續道:「如果真要說『壓』,我只想壓一件事——壓住這個時代對詩詞日漸稀薄的耐心,壓住那些動不動就說『詩歌已死』的論調。至於其他的,我沒興趣。」
花襯衫張了張嘴,硬是沒擠出一句反駁的話。
旁邊另一個戴耳釘的男記者見縫插針,語速飛快:「江楓,網上有人扒出你半決賽那首《琵琶行》跟古代某位詩人的風格高度相似,質疑你是抄襲古人,你對此怎麼回應?」
這話一出,空氣都靜了一瞬。
抄襲古人?
這個指控夠狠,夠毒,夠不要臉。
王玉玲臉色一變,剛要上前,江楓卻輕輕笑了一聲。
「這位記者朋友,我想先請教你一個問題。」
耳釘男挺了挺胸:「你說。」
「你覺得,我能寫出一首和古人風格相似的詩,這件事本身說明什麼?」
「說明……你天賦高?」
「說明我記憶力還不錯。」
江楓點點頭,語氣坦然。
「我從小讀書就喜歡背詩,唐詩宋詞背了不少。」
「半決賽那場虛擬體驗,我在裡面待了整整三個小時,見了人,聽了曲,喝了酒,送了客。」
「出來之後我把那些感受寫下來,字句之間帶了些古人的氣息,很正常。」
他看著耳釘男的眼睛,一字一句:「因為古人的詩,本來就是我的養分。」
「正如我在半決賽時說的:如果我看得更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我從三歲開始背詩,背到二十歲,背了十七年。如果背了十七年的詩,寫出來的東西還一點古人的影子都沒有,那才叫不正常。」
「至於抄襲——」
江楓笑了笑,語氣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鋒利。
「如果我寫出來的東西連古人的邊都沾不上,你會說我的詩白背了。」
「如果我寫出來的東西和古人風格相像,你又會說我是抄襲。」
「那請問,我該怎麼寫?」
耳釘男被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旁邊幾個記者面面相覷,心裡都在快速盤算。
這個江楓,不好對付。
年紀輕輕,面對這麼刁鑽的問題,不慌不怒,引經據典,四兩撥千斤,每一句都踩在點上,邏輯嚴絲合縫。
簡直就是個混跡輿論場多年的老油條。
就在這時候,一個扎馬尾的女記者忽然開口,聲音清亮:「江楓同學,我是龍國青年報的記者,我想問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你說。」
「賽制公布之後,網上很多人都在討論,如果你隨機到一個很平庸的人生,寫不出好詩,會不會人設崩塌。你自己怎麼看?」
這個問題問得妙。
沒有惡意,卻直指核心。
江楓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吧。」
他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廣場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他說話。
「從前有個人,他想知道什麼叫人生。他去問一個得道的高僧,高僧給了他一個杯子,往裡倒熱水,一直倒,水溢出來了,燙得他鬆了手,杯子摔碎了。」
「高僧說,你懂了麼?」
「他說,懂了,痛了自然就會放下。」
「高僧搖頭,說,你只懂了一半。燙了會鬆手,這是本能。可人這輩子,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本能放下的。」
江楓看著那個女記者,語氣平靜。
「我認為: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如果我今天隨機到一個平庸的人生,那我就寫平庸。如果我隨機到一個轟轟烈烈的人生,那我就寫轟轟烈烈,這就是我身為詩人的本能。」
「詩從來不分貴賤,人生也從來不分高低。」
「只看寫詩的人,有沒有那份心。」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不知道誰先鼓了一下掌。
緊接著,掌聲連成一片。
連剛才那個花襯衫記者,都下意識地跟著拍了兩下,拍完才反應過來,悻悻地放下手。
那個龍國青年報的女記者眼睛亮晶晶的,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而這場圍堵的全過程,被好幾個記者的直播設備同步傳到了網上。
直播間彈幕,早就炸了。
【我靠,這回答絕了!什麼叫情商?什麼叫才華?這就是!】
【記者:你抄襲古人! 江楓:古人的詩是我的養分。我只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罷了, 這回復,滿分】
【「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這句話直接把我鎮住了,一個二十歲的人,張嘴就是這種級別的哲學思辨】
【那個講杯子的故事絕了,「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本能放下的」,這句話我能記一輩子】
【他真的好穩啊,二十歲的人,面對三四十個記者圍攻,全程不慌不忙,邏輯清晰,用典精準】
【路轉粉了,這哥們不只是寫詩牛逼,腦子也牛逼】
【溫知予粉絲表示:本來對他沒啥感覺,聽完這段發言,我宣布我爬牆了】
【建議所有公眾人物都來學學什麼叫「應對媒體」。有些明星被記者一問就翻臉,看看人家】
【一個寫詩的,把一群記者懟得啞口無言,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我現在有點相信他能拿冠軍了,這種人不管隨機到什麼人生,都能寫出好東西】
記者們散開之後,王玉玲跟在江楓身邊往禮堂走,低聲說了一句:「你剛才那番話,滴水不漏。」
「王老師教得好。」江楓隨口道。
「我可沒教過你怎麼懟記者。」
「可您在課堂上教過我們,讀詩是為了什麼。」
王玉玲愣了一下,隨即嫣然一笑。
那天在課堂上發掘出江楓的才華,或許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事情。